那个北京的春天 (短篇小说)

李皓踩了块西瓜皮,扑街了,拿的东西全掉地下了。我帮他捡起来。八十年代末的春天,我们就在北京的胡同里这么认识了。李皓裤子膝盖摔出血了,脸憋成了胡人,喊:“X你妈,这谁吃的?”

我上班刚一年,在蒸汽机车上干司炉。大同有蒸汽机维修工厂,有不用花钱的免票,我跑北京来了。八十年末的北京还不如后来自己修了伪紫禁城的县级市豪华。风一掠过,尘土飞扬,黄色“面的”在污浊的空气中蹿得像兔子。

拿着大衣,好几本书,几瓶可乐汽水,一些饼干,李皓去广场。我正要去看看。李皓拦下辆面的,说:“上来哥们儿,咱们一块儿。”我十九岁,李皓十九岁半。那会儿骗子少,人不设防,大家很容易就成为朋友了。巨大的广场像后来方舱医院,躺着的,趴着的。李皓有铺位,我俩东聊西扯起来。北京人拽,远亲近邻里女官、公公多,知道的多,说起话来各个都像刚从政治局开会出来。我在北京玩了三天,两天和李皓在一块儿。他住大院,不算大院的小孩。他们那个院级别低,有几栋部队的楼,更多是自建的房子。那会儿的老百姓很有点儿国家主人的模样,找块空地,前后邻居一说,房子盖起来,就生儿育女了。李皓家住的就是这种房子。后来很有名的大院小孩,像写小说的王朔,玩古董的马未都不是这种假大院的小孩。

我和李皓约好我走哪天一起吃饭,机车提前修好了,要返回单位,我就离开了。广场的事儿路上我听说了,我很惦记李皓。那会儿手机没有,家庭电话也没有。有去北京出差,我就叫人给打听下李皓,一直没消息。一个月后我收到封李皓给我的信,说他这两天来找我,见面谈。我特意调了班,把我爷爷留给我的小屋收拾了下。房子不大,有个小院,吃住都没问题。火车站一见面,又搂又抱。有件事儿李皓没事先和我说,他随行带来个女孩,还不光是女孩这么简单,是个法国女孩。我们这儿三级小城市,看见外国人都围观,像见了皇上一样。好在女的头巾包裹的严实,又坐的出租,路上很顺当。

我会做饭,菜肴、酒都弄好了。屋里生了炉子,很暖和。我跟法国女孩凯瑟琳说话时都紧张,她太漂亮了,高高瘦瘦地,眼睛是灰色的。要是叫我想象,灰眼睛得和狼一样,结果不是,美的惊人。我说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中国饭,法国饭我不会做。凯瑟琳说一口北京中国话,我猜是李皓教她的,私下问李皓,凯瑟琳是不是他女朋友。李皓说:“没这事儿。”两张床,他们怎么样和我没关系了,吃饱喝足我就走了。第二天出车前我给他们买了很多吃的,说两天后回来再见。那会儿的中国人讲究仗义。乘务员没白天晚上,摊上什么“交路”都得出车。我是夜班回来的,睡了一觉去看他们,结果吓了我一跳。李皓走了,给我留了个条,说老有人找他,现在有个机会,他去香港待一阵儿,叫我照顾下凯瑟琳。他到香港再安排她的事儿,强调了不会太久。凯瑟琳说:“给你添麻烦了。”女孩有些特殊的需要,像卫生巾,女孩的内衣,我硬着头皮给买了。凯瑟琳从不擅自出去,我回来就陪着她。凯瑟琳学的是理科,她喜欢芭蕾,没事儿在小屋里练功,压腿练形体。我拿来些刚开始流行的武侠小说,我不在时凯瑟琳就自己照顾自己。有天晚上我们吃过面条,外头下起雨来,电闪雷鸣。雨老不停,伞打不住。我站在门前看,凯瑟琳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她过来和我站在一块儿,说:“好大的雨。...”她抓着我的胳膊。十九岁,那年代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童子,给她一抓加上她活动身体后散发出来的女孩特有的气息,太叫人心悸了。眼下咱们是性开放世界首席超级大国,欧洲女孩在八十年代末比大陆人开放,凯瑟琳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她亲了我一下,这导致了后来一系列事儿的发生。我们发生了关系。我什么都不懂,叫法国女孩忍俊不禁。我怕不回去家里担心,下半夜雨小了,跑回家了。

女孩是会叫男孩长大的,我开始有牵挂,卖吃的,水果,各种女孩的用品。关于未来我也想过,没法想,我有时候会为此不安。有一天我和凯瑟琳吃午饭呢,一个陌生人来敲门。这人现在我想来是我生命里的魔鬼,他来找凯瑟琳的,说对过停着的那辆雪铁龙面包车里有领事馆的人要带凯瑟琳走。“魔鬼”说:“你收拾下东西,简单点儿。...”我帮着凯瑟琳收拾,心里像吃了个冰疙瘩,浑身冰凉,腮帮子都木了。出门前凯瑟琳亲了我,说:“我回头会和你联系的,等我消息。...”她使劲抱抱我,裹上头巾走了。她和“魔鬼”的背影在老槐木的门口消失的瞬间,我差点儿掉出了眼泪。我跑到门口,车拐弯不见了。屋里凯瑟琳看的书,洗过未干的衣服、袜子,她用过的东西都和原先一样放在那儿。对于我这是梦魇般的一天,看什么都不顺眼,胡乱发脾气,夜里出车时我就像个暴君,到处找碴。用了半年时间我才叫自己平息下来,可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特意做了个信箱在门口,出车回来我都会看,都是空的。我沉默寡言,下意识地看着远方和天空发呆,后来发生的火车侧线冲突的事儿,差点儿要我的命,我活下来了,大脑受损严重,很多事儿我记不起来了。我看着钱包里凯瑟琳的照片,影影绰绰的感觉叫我癫狂,开始出现幻听、妄想,在家吃了些药没用,就去了精神卫生医院。我疯了,又没全疯,精神药物叫我浑浑噩噩,走道迈着小碎步,目光散乱。每天吃药,放风时我在墙角蹲着不动。疯子形形色色,大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会有疯子过来说话:“你有烟吗?给我支烟抽吧。”我不抽烟,不说话,木纳的看着他。他说两遍,得不到回应就走去问别人。精神病医院不好入住,很多疯子给家人放弃了,最多都住了十多年了。还有出去没多久就设法回来了。一个老愿意和我蹲一块的男子说:“这儿好,外边不好。”三个月一个疗程,我妈舍不得我老在这儿,把我接回去了。我动辄就走没了,我妈哭着又把我送回医院了,我就这么住下去。病房外墙根下的草绿了有枯黄,枯黄了又绿,我就那么看着它们,死去活过来,活过来又死去。住久了,我就把这儿当成家了,疯子们都是我家人了。

下暴雨那天我站着医院大厅的窗户前,双手抓着铁栅栏,在黑暗的天幕中看见凯瑟琳了,我咿咿呀呀,还没等说什么,一个炸雷在我站着的窗户前炸响了。我昏迷了一个月,脑袋里涌动都是魔鬼的样子,红色和黑色的液体在脑中流淌。我眼睛始终睁着,又什么也看不叫,有一天我大叫了一声,看见了光,剧烈刺激叫我闭上了眼差点儿瞎了。这天下午,从我脑中消失的一切重新回来了。我一动也不动,看着那些画面在我眼前像电影一样在重现。我看见我妈妈了,她在喊我名字。我浑身颤抖了一下,从幻觉中回来了。是我妈接到了医生的电话,来看我。

我妈说:“你醒了?”我看着她,没说话。我妈打来热水,给我擦洗了脸和手,把很长的胡子刮了。被雷劈后我头发都没了,现在长出不到半寸。以后发生的事儿对我就像一场梦,凯瑟琳来了,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凯瑟琳很像,唯有眼睛是褐色的。对疯子们现实是梦幻,梦幻也是现实,他们搅合在一块儿,想不疯癫都难。我好像不认识他们,一动不动,潜意识里害怕眼前的画面消失。凯瑟琳一叫我小名:“珲子。...”我差点儿生出翅膀飞了。凯瑟琳抓住我手时,叫我颤抖,和疯子们挨电过差不多。

我重又回到了那个下暴雨的夜晚,那个生着炉火温暖的小屋里。我出院了,我妈、凯瑟琳和男孩路德维希陪着我走出医院时,我回望了医院很久。我们去了爷爷的房子。走进屋内,凯瑟琳表情骤变,看看我。一切还是那天她离开时的样子。凯瑟琳拿起她的枕巾嗅闻,哭了。我妈回家去准备午饭,没过来。路德维希站在门口东瞅西看。屋内有股特殊的味道,岁月走过那么久后把某一天找出来,重现在我们眼前。凯瑟琳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万块钱,她走前偷偷留给我的。凯瑟琳抱住我,灰色的眼睛中充满泪水。疯子就是疯子,我没激动,开始尝试着说话,问李皓咋没来,叫他儿子来看我。凯瑟琳应该是给我这个疯子搞坏了,大串的泪珠叫她说不出话来。

我们坐在床上。门口的男孩已经不见了,可能在院子里呢。凯瑟琳拉着我的手,说了他们的往事。李皓在法国一家化工厂干卡车司机,一次化学品泄漏,他得了白血病。骨髓移植是最好的救治方案,路德维希希望最大,配型时出现了意外,路德维修不是李皓的儿子。凯瑟琳说她那个时候只和两个男人发生过关系,一个是李皓,一个是我。她后来爱上的人是我。凯瑟琳给我写过无数封信,是国境口岸的事儿,还是因为我是疯子,信从未抵达过。我充满疯子的执念,叫她看门口的邮箱,说:“没有信!”凯瑟琳的心思在别处,柔和地说:“珲子,你没懂我刚才的话吗?”我都忘记她说的什么话了。凯瑟琳又重复了一遍她只和两个男人发生过关系的话,想了半天我懂了。路德维希在看院里那棵槐树。还是那句话,疯子就是疯子,我过去说:“你,是我儿子?”路德维希好像很不知所措,说:“我妈妈说你是我爹地。”

这事儿我消化不了,凯瑟琳和路德维希住了十五天,我一直在消化它。李皓白血病后来好了,出车祸去市了,埋在拉雪兹公墓。这个公墓叫我想了好久,好像有个我认识的人埋在那儿。我疯子般自言自语叨叨这个事儿时,路德维修听见了,说:“卡尔.马克思。”我看着路德维希都笑璀璨了。签证期到了,他们得回法国。凯瑟琳希望我去法国和他们一起生活。凯瑟琳是贵族的后代,有座城堡。路德维希说:“欢迎你去法国。”我记得他没叫我“爹地”。我和凯瑟琳在机场拥抱时她耳语说:“当年我爱过你,现在还爱。...”我用疯子的神态看着她,无语和茫然。要是这会儿有危险降临,我会不顾一切,放弃自己叫凯瑟琳平安。不管我想什么,表情是傻子们的。

送凯瑟琳前,我妈忧心忡忡,拿不准该不该叫我去法国。在遥远的地方,一个疯儿子是没法叫母亲放心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疯子最温暖的地方就有妈妈的地方。我哪儿也没去,回家了。妈妈把原先的房子出租了,我们就在爷爷留下的房子里生活。吃饭、睡觉,妈妈会带我去市场买菜。更多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看着街景,想那些越来越遥远的事情,想那个春天的一切,想凯瑟琳和李皓,我猜他的墓和马克思的墓应该隔的不远。疯子都奇葩,我在梦里去祭奠过他,有凯瑟琳、我和路德维希。我们都骑着我爷爷早先养的驴,骑驴一点儿不奇怪,在疯子的世界里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

我坐在门口,坐了一下午,直到早上鲜活的太阳已经老去了,黄昏来了,它彻底消失的时候,我就睡着了。后来我写了这个故事,网站给枪毙了。我到胡同编辑部找他们去了,说:“为啥给枪毙了?”他们说不太合适。我问为啥不太合适。后来我怀疑我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像把枪把他们吓着了,都不说话。我掏出枪来,开始射击,把水都嗤没了。我走的时候听见一个家伙说:“我靠,是个疯子。”我没停下,没有子弹了,我就回家了。车经过广场时我眼神变得很贪婪。我知道,我怀念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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