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红梅杏文学‖红河立春

风头软了。你出门站站,就晓得。那风刮过脸,不再像小刀子拉,倒像是用旧棉布轻轻抹了一把。凉还是凉的,可那凉里头,透出一丝儿温和的底气。

红河呢,还端着个冰盖子,可晌午的太阳一照,边边角角就酥了,泛着潮湿的光。蹲下去听,“咕——咚”,一声;隔一会儿,又是“咕——咚”一声。不急不慌的,像是地底下有个睡醒的人,在慢悠悠地翻身。岸边的土,踩上去有了点虚泛的意思,不再硬邦邦地硌脚。枯草根底下,你扒开看,真有一星半点儿的白芽芽,怯生生的,像刚醒来的眼神。

老汉们吃过早饭,就爱往田埂上溜达。也不干啥,就是背着手,走走,看看。走到自家地头,弯下腰,不抓多了,就一小撮土,在手心捻开。土是深褐色,带着夜气的寒。可他放到鼻子底下,眯着眼,深深地吸一口,半晌,那皱纹里就松开一些。“地气,通了。”他自言自语,这话是说给脚下的麦苗听的,苗在土里,大概也听见了。

家里也热闹开了。锹啊,锄啊,都从墙根请了出来。父亲在窑洞里拾掇种子。窑洞冬暖夏凉,种子躺在麻袋里,睡了一冬天,现在该叫醒了。他一把一把地捧起来看,像是在端详一群老伙计。母亲领着放了假的娃娃,屋里屋外地打扫。被褥抱到院子里,让日头晒得鼓胀胀的,一拍,蓬起一团带着阳光和旧棉布味道的尘雾。玻璃擦了,桌子抹了,角角落落的陈年旧灰都被清了出来。这忙碌,是为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年,也是为着一个清清爽爽的春。

真正的喧闹,在野地里。城里回来的学生娃,像出了笼的雀儿,在河滩上、土崖下疯跑。笑声叫声,脆生生地砸在空旷里,把一冬天的静默都惊散了。不知哪个手巧的,撅了根柳条,扭一扭,抽去木芯,柳皮筒子就成了个“咪咪”。含在嘴里一吹,“呜哇——呜哇”的声音就出来了,不成曲调,却嘹亮得很,带着树汁的青涩气,直溜溜地钻进蓝天里。那是春天的号角,简陋,却真诚。

我路过一片塑料暖棚。棚里是另一番天地。膜外春寒料峭,膜内却热烘烘的,水汽凝结成珠,顺着膜壁往下滑。西红柿的藤蔓爬得老高,坠着一串串青果子;黄瓜顶着小黄花,嫩刺儿看得分明;草莓匍匐在垄上,白花点点。它们在这人造的暖阳里,憋着劲儿,把一抹一抹的绿,涨得满满的。那是看得见的生长,是舌尖上提前到来的、鲜活的许诺。

远处,果园里有人影在动。走近了,是给红梅杏树喷石硫合剂的。药雾白蒙蒙的,均匀地洒在黝黑的枝干上,像给树木洗一个消毒的澡,好叫它们清清爽爽地开花、坐果。再远处的麦地里,蹲着几个人。一个戴着眼镜,手指着青青的麦苗,说着什么;旁边几个穿着旧迷彩服的,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他们说话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真,但那凑在一起的、专注的背影,比什么话都明白——他们正在和土地商量着,关于秋天的事情。

红河的春天,就是这样来的。它不在日历的某个格子里,而在泥土苏醒的气息里,在磨亮的锄刃上,在晒暖的被窝里,在那不成调的柳笛声里,在薄膜下默默鼓胀的果实里,更在人们低头的商量和抬头期盼的眼神里。

它来得慢,来得实,一步一个脚印,像我们这里的人过日子。风彻底暖了,软软地推着你的后背,像是在说: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文‖杨治军  图‖网络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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