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987年的深秋，史淡雅首次在车间里见到顾立达时，他正蹲在一台罢工的织布机前，满手油污的修理着齿轮。
车间主任指着他对挡车工们说：“新来的机修工，顾立达，以后你们机台出毛病就找他。”他站起身，冲大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灰扑扑的车间里显得格外亮堂，如一束突然照进来的光。
史淡雅匆忙低头，手里的梭子刚好卡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一低头，就是整整一年。
顾立达是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来的人。不是因为他多出众，而是他身上有股劲——那股劲隔着工作服都能透出来。他十八岁，刚读完技校，分到纺织厂当机修工。他干活利索，修机器时不爱说话，但修好了，脸上就会露出笑容。
史淡雅比他小三个月，从农村招工进厂，分到挡车工岗位。她说话慢，动作也慢，但干活仔细，从不马虎。她最怕机器出故障，因为一故障就得喊机修工，而他来了，她就紧张得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当挡车工，要把手泡在热水里软化茧子，所以她每次伸手去接沙线时，指节上都是红红的，似刚被烫过一样。
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厂里女工多，谁都比她爱打扮——有人烫卷了刘海，有人涂了唇膏，有人把工作服改瘦了腰身。而她一直穿着合身但旧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站在人群里，有一种朴素的美。
事情是从一台机器开始的。
那天夜班，史淡雅的织布机又出毛病了。她按了铃，然后等着。等了快十分钟，没见人来。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去机修间看看。
机修间在车间的尽头，推开门，她看见顾立达在桌上睡着了。他胳膊下面压着一张图纸，口水把纸晕湿了一点。电灯昏暗，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浓，在眼睑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史淡雅站在门口，犹豫了，没喊他。她转身想走，却碰到了门边的铁桶，“咣当”一声，惊醒了顾立达。
他看见她，愣了，然后又笑了：“是你啊，哪台机？”
“31号。”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走。”他抓了抓头发，拎起工具包跟着她。
路上，他问：“你刚才是不是看我睡着了，没忍心喊？”
史淡雅的脚步顿了顿，脸一下子红了，还好她走在前面，他没看见。
“没……我刚到。”她撒谎的声音发虚。
顾立达没再追问，但那之后，他记住了31号机，也记住了她。
自此，他开始留意她。他发现她每次从更衣室出来，都会把工作服的前襟和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她也在留意他。
她发现他每次修完机器，都会用那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蓝布擦手，擦完还不忘把布叠好放回口袋。他跟谁都笑，但只有修完她的机器时，会说一句“好了，争点气啊”，像是说给机器听，又像是说给她听。
两个人就这样，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各自揣着小心思，谁也不说破。
有一回，厂里组织看电影，在职工食堂拉了个白幕布，放《庐山恋》。
史淡雅去晚了，只能站在人群后面。前面的人个子高，她踮起脚也看不到。正着急，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回头一看，是顾立达。他什么也没说，领着她绕到侧面，搬来了一把木椅，冲她努了努嘴。
她坐上去，刚好能看见。她小声说“谢谢”，他没回头，摆了摆手，似赶蚊子一样。
电影放到一半，有人起哄让主角接吻，现场一片笑声。史淡雅余光瞥见顾立达站在人群边缘，没看电影，正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她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抿着嘴，假装在看幕布。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她被人群推挤着，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正好撞在他身上。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慢点。”他说。
“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当天晚上，史淡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着自己的胳膊，就是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心里如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挠。她想，他是不是故意在侧面等她？又觉得不可能，自己有什么好等的。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里，顾立达也没睡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她撞上来的那一瞬间，她身上有股香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比机油味好闻多了。他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啊，想什么呢。”但嘴角是翘着的。
一年后，征兵的消息下来了。顾立达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顺利。走的那天上午，他头戴军帽，穿了一身新军装，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织布机还在响，咔哒咔哒的，如在替谁说着送别的话。
他在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是昨晚写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史淡雅。
他把信交给了门卫，说：“大爷，麻烦您啦！”
大爷接过去，看着他笑了：“给对象的？”
他没回答，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史淡雅拿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信：
“史淡雅，你好！我走了。有句话，早就想说，一直没敢。现在不说，怕来不及了。你讲，一个人要是不在另一个身边，还能不能想她？要是能，那就是我在想你。到部队后，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
史淡雅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加速。她笑了，脸上泛出红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