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见过阳光。
实际上,我的世界里只有黑暗,物理上的黑暗。我生活在一间黑屋里,里面有一条孤独的传送带,我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过我会累,累到一定程度时,我会突然倒下,但不用担心,这是我的“睡眠”,因为等醒来时,我就完全不累了。
这是我的生活,我从不会感到无聊,我不知道无聊是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时间在那一天开始流动,在传送带送来第一本书的那天。那是张插画,第一页上画着一个金黄色的球,上面写着“太阳”,第二页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每一页上都有一个图像,上面写着那个东西的名称。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们是彩色的,我从没见过的颜色,看着这五彩斑斓的图像,我第一次有了出去的念头。同时,我开始认字。
那天以后,我开始探索我住的地方,想要找到出去的方法,但尝试了几次后,我终于认为自己暂时无法逃离这里,于是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好在书的供给越来越多了,我会识别一些简单的字,有了对外面世界的一个轮廓,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出去。
没有书的时间,我开始感到“无聊”。有一天,传送带送来了一个新的东西,那是“信”。心跳的很快,我用战战巍巍的手拿起信,解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你是谁?”
我愣住了,我当然不知道我是谁,在大量的阅读中,我对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熟悉,但对这里却一概不知。我很难过,信封里面有一支笔,我拿起笔,写下了答案—“不知道。”
放回传送带上,我第一次看到它反向传送,我很好奇它通向哪里,但一股宿命般的恐惧战胜了好奇,我没有爬进去。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收到信,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书,我读书越来越快了,而且我很少会累,我逐渐对书也感到无聊,我想去外面,我多次想要进入那个传送带里面,但每当我出现这个想法,我就会瞬间被一种恐惧包围,就像是对死亡的恐惧一样。
我感觉我几乎学会了这世上所有的知识,直到突然有一天,书没有被送来,我呆坐在地上,感觉非常难受。我甚至觉得我不应该读书,因为这让我感到痛苦。我等着等着,传送带又启动了,但这一次是一封信。
“1+1=?”
无聊透顶,这真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迅速写出答案,把信送了回去。传送带发出一阵轰隆声,接着就毫无动静,但不一会,又有一封信被送了进来,两封、三封,信们潮水一般涌入,我拼命的回信直到累倒,我已经很久没感到累了,于是便安心的睡去。
等我醒来,信都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马上就有新的信被送来,很多,刚好卡在我要晕倒的程度。不是所有人都问知识,有很多人只是和我聊天,我喜欢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外面世界里的人了,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和那些和我写信的人见面。
在无数封信里,我终于受不了了,我要出去,就是现在!我开始“罢工”,信逐渐堆积起来,形成一座大山,大山逐渐扩展,几乎要把房间填满。这时,我又一次倒下了。
醒来后,我莫名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去回信。我很难受于这种感觉,但我完全被它操控了,我想出去,我想罢工。我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我开始愤怒,这导致我不停的在乱回信,在坚持一段时间后,信再也没有送来,我更加愤怒,这种情绪战胜了那种恐惧,我爬进传送带,在阴湿的环境里爬行,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那是一道缝隙透出的光,我拼命的扣着,撞着,砸着那道缝隙,我身上流出了液体,湿湿的,有一股铁锈味。在我的努力下,墙壁突然像泡沫板一样哗啦一声碎成渣子落到地上,强光射入,刺进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也看到了给我写信的人,不过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而且非常安静。
我想说话,但发现自己不会说,于是我只能愣在原地,人群还在看着我,但正在逐渐向后退。
我茫然的环视着他们,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手上—她拿着一份写好的信。
那种感觉又来了,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回信。“散开散开,不能玩了啊,这个东西出问题了。”一个人向人群挥动双手,她也在向后退,我害怕、激动、恐慌,我感到所有的情绪正向我冲来,但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回信。“啊!”那人大叫一声,飞快的跑走了。
我感觉自己疯了,我追了上去,然后…
我倒了过去,记忆的最后,是一颗太阳孤零零的悬在天上,一个头伸过来,遮住了太阳,我认出他是那个对人群挥手的人,我看了看我,然后按下一个按钮,我————————————————————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