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安静下来。
那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裴玄策脑子里嗡嗡响。
主谋是先帝自己?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见。
“你再说一遍。”他说。
那女人没有重复。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皇上不信?”她问。
裴玄策盯着她。
“先帝为什么要自己毒死自己?”
那女人笑了。
“因为,”她说,“他活够了。”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活够了?”
那女人点点头。
“活够了。”她说,“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死了,最疼的儿子死了,最想护的人护不住。他坐在那张龙椅上,天天看着太后那张脸,天天听她说话,天天被她摆布。”
她顿了顿。
“换你,你活不活?”
裴玄策没说话。
那女人继续说:“他早就想死了。可他是皇帝,不能自己死。死了,怎么跟天下人交代?所以他让太后杀他。”
裴玄策愣住了。
让太后杀他?
“太后知道吗?”
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她以为自己下的毒,自己害死的他。她得意了三年,以为自己是赢家。”
她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可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个棋子。”
裴玄策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先帝让太后杀他?
先帝用自己的命,换什么?
换太后得意三年?
换——
他忽然想起苏怀说过的话。
“先帝早就知道太后要杀他。他不躲。”
不躲。
不是躲不了。
是不想躲。
“他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这样?”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她说,“他不想活了。”
裴玄策摇头。
“不对。”他说,“他要是想死,早就可以死。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候?”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因为他在等你。”
裴玄策愣住了。
等我?
“等你长大。”那女人说,“等你满十四岁。等你被立为太孙。等你……”
她顿了顿。
“等你叫他一声爹。”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他叫他一声爹。
他叫了吗?
没有。
他从来没叫过。
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像,真像”。
他看着先帝,什么都没叫。
只是看着。
看着他咽气。
“他等了一辈子。”那女人说,“等到死,都没等到。”
裴玄策低下头。
手在发抖。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皇上,”她说,“奴婢有样东西给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出来。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三个字:
“策儿亲启”。
和那五封一样的笔迹。
先帝的。
裴玄策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他小心地展开,凑到牢房门口的灯火前看。
信很短——
“策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死了。
有些事,朕不能当面告诉你。
朕是自杀的。
朕让太后杀朕。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
因为朕活够了。
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朕把你送走,又把你接回来,又把你关起来。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受苦。
朕不想再看了。
朕死了,太后就不会再盯着你。你就能活着。
活着就好。
别替朕报仇。
太后那个人,不值得你脏了手。
朕在下面等你祖母、等你亲祖母、等你爹。
你不用来。
好好活着。
替朕活着。”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你一直留着这封信?”
那女人点点头。
“先帝让奴婢留着的。”她说,“他说,等皇上长大了,就交给皇上。”
裴玄策看着她。
“你是谁?”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姓周。”她说,“是先帝的人。”
裴玄策愣住了。
先帝的人?
在太后身边三十年?
“你……”
那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奴婢是苏怀的妹妹。”她说。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怀的妹妹?
“苏公他……”
“他不知道。”那女人说,“他以为奴婢死了。三十年前,奴婢进宫的时候,就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没人知道。”
裴玄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年。
天天看着太后,天天听太后说话,天天被太后使唤。
可她是谁的人?
是先帝的人。
是苏怀的妹妹。
是一直在等他的那个人。
“你等了我多久?”他问。
那女人想了想。
“三十年。”她说。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张脸苍老,憔悴,满是伤。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和苏怀一样。
“你……你为什么不走?”
那女人笑了。
“走?”她说,“往哪儿走?奴婢的任务还没完成。”
“什么任务?”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等皇上。”她说,“等皇上登基。等皇上知道真相。等皇上……”
她顿了顿。
“等皇上亲手杀了太后。”
裴玄策愣了一下。
“太后已经死了。”
那女人点点头。
“死了。”她说,“可奴婢等到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
“皇上,”她说,“奴婢可以死了。”
裴玄策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温柔。
“奴婢等了三十年,”她说,“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裴玄策想冲进去,牢门锁着。
“开门!”他喊。
孙校尉跑过来,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开锁。
门开了。
裴玄策冲进去,扶住那个女人。
她已经软下去了,嘴角流着血。
裴玄策低头一看,她手里攥着一根簪子,簪子上有血。
她自己刺的。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皇上,”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告诉……告诉我哥……奴婢……奴婢等到了……”
她闭上眼睛。
裴玄策抱着她,一动不动。
血染红了他的袍子,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牢房的地。
可他不觉得。
他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像抱着一个等了三十年的魂。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孙校尉站在门口,低着头。
顾长钧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裴玄策站起来,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厚葬。”他说。
孙校尉点点头。
“是。”
裴玄策走出去。
外面,天快亮了。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可他心里热。
烫得发疼。
他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句话。
“替朕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点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那些等了他一辈子的人,都等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往前走。
往那个有人在等他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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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