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

风先醒来。


它从瓦缝间伸出指尖,拨弄檐角那串铜铃,叮当作响,像谁把记忆倒进空罐,晃一晃,碎成星屑。


我倚窗,看风把夜色撕成碎绸,一条一条扬向空中,又悄悄缝回远处山脊的轮廓。


那山脊在雪里潜伏,白得不动声色,仿佛把整年的沉默都攒给今夜,只等一场风,替它开口说话。


雪便来了。


先是试探,像怕惊动谁,轻轻在衣襟上点一滴凉,旋即化开,像一句刚到唇边又咽下的道歉。


接着是成群的雪,牵着手跳下来,密密麻麻,把呼吸都压成细碎的冰碴。


它们落在睫毛上,替我把世界滤成柔光,落在外套上,替我缝一件冷冽的铠甲。


我伸手,想接住一枚完整的雪,可掌心太热,雪一碰就碎,像许多不敢触碰的旧事,一触就是泪。


夜因此更深。


深到所有颜色都沉入墨里,只剩白与黑在交锋。


白的是雪,黑的是风刮走后留下的空;白的是肌肤,黑的是影子;白的是静默,黑的是尚未开口的思念。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出门,脚下“咯吱”一声,像谁把骨头折断,又立刻被雪填平,不留罪证。


雪把路涂改得面目全非,我却在每一步里认出去年、前年、大前年的脚印,它们被雪覆盖,又被我踩醒,像一串不肯死去的脉搏。


风绕到颈后,贴耳低语:


“你冷吗?”


我摇头,冷是一种活着的凭证,像嵌在肉里的碎玻璃,走动一次就疼一次,疼一次就亮一次。


风笑,卷起碎雪甩向天空,替我把无法回答的问题撒成一场反方向的雨。


我抬头,看见雪从大地飞回高空,像倒放的离别,像逆行的时光,像假设里从未失去的拥抱。


那一刻,我几乎相信,只要站在原地,就能等到所有离去的人循着雪迹归来。


远处有灯火。


灯火在雪幕里晕开,像被水浸湿的纸,边缘渐渐模糊,仿佛谁把思念写错,又试图用泪擦去,却越擦越烂。


我朝那团光走,不知是谁的窗,不知是谁在守岁,不知是谁把一壶茶凉成琥珀。


雪在睫毛上叠成帘,我眨一下,世界就碎一次,再眨一次,碎屑又重新拼成更白的冷。


终于抵达那束光时,我已变成雪人,敲门的手举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怕门开,怕门不开,怕门开后空无一人,怕门不开后连空也无。


于是转身,把敲门的手插回口袋,像把一场未完成的告别揣进心脏,让它在胸腔里慢慢结冰。


风更狂,雪更厚,夜更沉。


三者把世界拧成一条绳索,把我捆在中央,越挣扎越紧,紧到呼吸发出钢丝般的颤音。


我索性坐下,任雪埋到腰,埋到胸,埋到唇,埋到鼻尖。


雪填进衣领,像谁把冰凉的手伸进我体内,缓缓握住那颗不肯睡的心。


我闭上眼,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敲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溅起细小的冰花。


冰花里浮出许多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像被水晕开的墨,一张一张飘过,又一张一张碎裂。


我想喊,雪立刻灌进喉咙,把声音冻成冰雕,立在体内,成为另一座小小的坟。


就在快被雪完全吞没时,我听见“吱——”的一声长响,像谁推开一扇年久失修的窗。


我睁眼,看见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翅羽上堆满雪,像披了一件孝衣。


它偏头看我,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粒被夜磨碎的星。


我与它对视,彼此都不出声,雪在我们之间继续落,像给沉默加冕。


忽然,它振翅飞起,翅梢扫落一团雪,雪粉四散,在风里拉出一条白线,像谁用粉笔在夜空划了一道,又迅速被黑擦净。


我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白,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裂开,不是冰,是壳,是多年结成的硬痂。


雪立刻渗进那道缝,冰凉里竟带一丝潮润,像泪,又像泉。


我起身,抖落一身雪,听见它们落地时发出细碎的掌声,像为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喝彩。


我继续走,不再沿着路,而是沿着风,沿着雪,沿着夜最深的那道褶皱。


脚印刚出现就被雪填平,仿佛我从未经过,也永不会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风忽然停了,雪也停了,夜却并未因此变浅。


世界陷入一种巨大的静,静到能听见月光在雪面生长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银芽,簌簌地拱出冰壳。


我站定,抬头,看见月亮悬在头顶,白得近乎无情,像一面照妖镜,把人间所有软弱照成白骨。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像被谁揉皱又丢弃的信,信上字迹早已晕开,只剩一滩模糊的墨泪。


就在影子的边缘,有一朵小小的红花,不知是谁遗落,也不知如何能在雪里保持盛放。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触感像烫,像雪里突然长出的火,像绝望里突然诞生的希望,脆弱得几乎可笑。


我小心把它折下,插在贴近心口的口袋,让它贴着我,一起冷,一起跳,一起等待天亮。


我知道天亮后,花会枯萎,雪会融化,风会转向,夜会撤退,所有此刻的惊心动魄都会变成一场无人作证的梦。


但此刻,它红得如此确切,像一句无声的誓言,替我向这片风雪之夜作证——


我曾来,我曾痛,我曾醒,我曾燃。 


风又起,雪又落,夜继续加深。


我迎着它们走,把红花护在胸口,把裂缝留在心里,把脚印交给身后无垠的白。


不再问归期,不再数归程,不再寻找灯火或门窗。


我只管走向更黑、更冷、更空的那处,让雪把来路抹平,让风把去向吹乱,让夜把名字没收。


等到身体也变成雪,呼吸也变成风,影子也变成夜,我就终于成为这片苍茫的一部分,


不再问冷暖,不再分内外,不再有人世的重量。


而此刻,仍有一朵红花在胸口轻轻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提醒我:


即使被雪覆盖,被风吹散,被夜吞没,


我仍带着一小块灼热,


走向无人知晓的深处,


成为雪里的雪,风里的风,夜里的夜,


成为无人,成为万有,成为——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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