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的一个提问,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锈锁。那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有记忆的年纪。我家养了一只白底黑花的猫,具体多大岁数记不清了,但它确确实实,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存在于我童年的底色里。
事情发生在五月末六月初,记忆中正是江南收麦子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干草与尘土混合的温热气息。一天清晨,母亲起来烧早饭,灶膛里的火光还未点燃,一声大惊失色的呼喊便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不得了了,老猫把小猫给吃了!”我们家在上海浦东的南汇,那时郊区的农村,家家都有一个盘踞在墙角的大灶台。那只老猫为了取暖,把尚有余温的灶膛当成了它和孩子们的窝,一窝粉嫩的小猫就挤在冰冷的柴火堆里。母亲说,她添柴时,就看见老猫正低头啃食自己亲生的孩子,那场景,让她不寒而栗。母亲当时就下了决断:这老猫,怕是留不得了。

老猫最终的处置方式,自然是我爷爷拍板的。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家里,大小事务向来由爷爷一言而决。处置结果是:杀了吃肉。似乎就在老猫吃掉小猫的第二天,爷爷用麻绳紧紧绑住了老猫的腿。屋后有块垫脚用的大磨石,青灰色,冰凉而沉重。老猫就这样被压在了磨石下面。爷爷还嫌分量不够,和堂哥一起站了上去。磨石下,传来老猫凄厉而绝望的惨叫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年幼的耳膜。过了一会儿,爷爷觉得差不多了,便掀开磨石。谁知,那血肉模糊的老猫竟一下子蹦了起来!它的腿被绑着,头已被压扁,鲜血直流——它是怎么做到的?都说猫有九条命,可见其生命力之顽强,那是一种超越痛苦、近乎本能的挣扎。
可这一次,老猫终究难逃厄运。谁让它吃了自己的孩子呢!在那个物质匮乏、观念蒙昧的年代,这行为本身,就宣判了它的死刑。记得那天晚饭,我们家那张被岁月磨得斑驳的饭桌上,多了一碗肉。小孩子吃饭不上桌,都是捧着碗边吃边走。邻居还打趣地问我:“猫肉好不好吃啊?”我早已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都说猫肉发酸,可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那碗肉,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连接着一个我无法理解的残酷世界。
多年后,我才从专家那里得知老猫行为背后的可能:其一,猫咪产后身体虚弱,能量与营养严重不足,当它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可能会通过吃掉幼崽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是一种源于生存本能的、最原始的选择。其二,可能是小猫沾染了其他气味,母猫感到威胁,认为小猫也无法幸免,便将其“处理”掉。这是一种扭曲的、却源于保护欲的母爱。看到这里,我不禁为老猫叫屈。它这个出于本能的决定,竟给它带来了杀身之祸。它不是恶魔,它只是一个在生存与繁衍的夹缝中,被本能驱使的、无助的母亲。
这件事已过去近半个世纪。今天,我借此文字,向那只老猫深表歉意,恳请它的原谅。也请它不要怪罪我的家人——那个年代,人们大多无知,在生存的边缘,对生命的敬畏与理解,显得如此奢侈。今天的人们,请善待身边的每一个生命,理解它们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无奈与悲凉。那只被碾碎在磨石下的老猫,用它短暂而惨烈的一生,教会了我关于生命、本能与时代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