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德寿宫的月光

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手机——八点四十七分。

又睡过头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看见屏幕上两条消息。

【江屿】:起了吗?

【江屿】:不急,我九点半到。

她揉揉眼睛,回了一条:起了,正在洗漱。

发完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

今天他说要带她去德寿宫。说和上次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隐隐有些期待。

洗漱完,换了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上次和宋绘逛街时买的,说是衬她的肤色。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戴了那对银耳钉。

她看了三秒,觉得还行。

九点二十五分,她下楼。

江屿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今天他没靠在车门边,而是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纸袋——还是阿菊面馆的。

“早餐。”他递过来,“车上吃。”

她接过纸袋,发现今天的不太一样。除了小笼包和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芒果和火龙果,红黄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还有水果?”她问。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今天日子特殊。”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没回答。

又是这句。

车上,她一边吃小笼包,一边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月二十五号。不是什么节日。不是他生日,也不是她生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好像是九月。第一次牵手的日子?记不清了。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想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

“想不出来就对了。”

她更糊涂了。

“到底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还是没回答。

她也不问了,低头吃水果。芒果很甜,火龙果很新鲜,应该是他早上现切的。

车往德寿宫的方向开。这条路她这几天走了好几次,已经很熟悉了——拐过那个路口,穿过那条街,就能看见工地的围挡。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围挡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工地的制服,看见他们的车,抬手示意往里开。

“今天让进?”她问。

“嗯。”他说,“特别批准。”

车在板房区停下。他带她下车,往遗址方向走。

今天天气很好,难得的大晴天。阳光照在还没完工的保护棚上,玻璃和钛合金反射出耀眼的光。工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工人在做收尾工作,看见他们经过,点点头打招呼。

走到保护棚入口,他停下来。

“闭眼。”他说。

她看着他。

“闭眼?”

“嗯。闭眼,我带你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

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脚下是钢板铺的路,有点不平,她走得小心翼翼。他握紧她的手,说:“没事,我带着你。”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睁眼。”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德寿宫遗址的主殿区域。灰白色的石基静静地躺在原地,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四周是已经基本建成的保护棚,巨大的玻璃和钛合金骨架笼罩着整个遗址,像一片落地的云。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光。

阳光从保护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基上。不是普通的光,是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每一道光都落在最重要的位置——主殿的基座,廊柱的遗址,那条南宋的御道。

整座遗址被光点亮了。

“这是……”她喃喃。

“我算的。”他站在她身边,“冬至前后,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穿过来,正好照亮主殿。”

她抬头看那个角度。

“你怎么算出来的?”

“算了三年。”他说,“用光了所有加班调休。”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没亲眼看见,不知道“算了三年”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三年。无数个夜晚。无数张图纸。无数次计算。

就为了这一刻的光。

“江屿。”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你做的这些,”她说,“值吗?”

他看着那束光。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她转头看他。

“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

“现在你在这儿。”他说,“就值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八百年前的石基上。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只是踮起脚,轻轻吻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让我看到这个。”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林深。”

“嗯?”

“我带你来看这个,”他说,“不只是让你看。”

她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是想告诉你,”他说,“我等你这七年,不是干等的。”

他回头看着那束光。

“我做了很多事。画了很多图。算了很久的光。建了这座保护棚。”

他看着她。

“每一件事,做的时候,都在想你。”

她的眼眶酸了。

“想你如果回来,我带你来这儿。想你会不会喜欢。想你会不会觉得,这七年,我没有白过。”

她抓住他的手。

“没有白过。”她说,“一点都没有。”

他笑了。

阳光里,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

他们在保护棚里待了很久。

他带她看每一束光的位置,讲每一处设计的来由。为什么玻璃选这种透明度,为什么钛合金用这个角度,为什么罩棚的边缘要微微上翘。

她听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保护棚,是他写给她的信。

二百四十六封写在纸上的,还有一封写在德寿宫的遗址上。

写的是:我在等你。

“江屿。”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好了。”她说,“我调来杭州。”

他愣住了。

“什么?”

“工作的事。”她说,“我跟院里申请,调来杭州。这边也有文保所,有修复室,有需要修复的古画。我打听了,可以申请。”

他没说话。

“你不是让我别走了吗。”她说,“我不走了。我过来。”

他还是没说话。

她有点慌。

“你……不想我来?”

他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想。”他的声音有点闷,“想疯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怕说话,”他说,“就醒了。”

她愣了一下。

“你以为做梦?”

他没回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梦。”她说,“我真的在这儿。真的不走了。真的来杭州。”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林深。”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想了想。

“七年?”

他摇摇头。

“不是七年。”他说,“是你走的那天开始,到我听见这句话为止。”

她没说话。

“每一天。”他说,“每一天都在想,她会不会说这句话。会不会回来。会不会不走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说了。”

她看着他。

“现在我说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别哭。”她说,“以后不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好。”

从德寿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遗址染成金红色,保护棚的玻璃上映着晚霞,像一整面燃烧的墙。工人们下班了,工地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他们站在保护棚外面,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林深。”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调来杭州,”他说,“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得走流程。申请、审批、交接,大概……两三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三个月。”他重复。

“怎么了?太久?”

他摇摇头。

“不久。”他说,“七年都等了,两三个月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你刚才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在想,”他说,“这两三个月,怎么过。”

她愣了一下。

“怎么过?”

“想每天给你打电话。”他说,“想每个周末去北京看你。想把你没吃过的杭州好吃的都记下来,等你来了带你去吃。”

他顿了顿。

“想把那两三个月,过得快一点。”

她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里,那里面有光,有她。

“江屿。”

“嗯?”

“不用过得快。”她说,“慢慢过。”

她握住他的手。

“每一天,我都想好好过。”

他看着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阿菊面馆。

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啦?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江屿说。

两碗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的那碗里,溏心蛋是全熟的。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吃面,假装没发现。

她笑了笑,把那个全熟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江屿。”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每次都把溏心的换给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看着他。

“七年前。每次吃面,你都把全熟的给我,溏心的留给自己。我以为你喜欢吃溏心的,所以每次都把溏心的偷偷换给你。”

他看着她。

“其实,”他说,“我喜欢吃全熟的。”

她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吃全熟的。”他说,“溏心的给你,是因为你爱吃。”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这七年,”她笑着说,“我们一直在互相让?”

“嗯。”他也笑,“互相让了七年。”

她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

七年。连一个溏心蛋,都是误会。

可这个误会,也是因为在乎。

“以后不用让了。”她说。

“嗯?”

“以后一人一碗。”她说,“你吃全熟的,我吃溏心的。不用换了。”

他看着她。

“好。”

吃完饭,他们走在巷子里。

杭州的冬夜很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两边的人家亮着灯,偶尔传出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

都是寻常的生活的声音。

可她听着,觉得特别安心。

“江屿。”

“嗯?”

“两三个月后,”她说,“我就能天天听见这些声音了。”

他看着她。

“喜欢?”

她点点头。

“喜欢。”

他笑了。

“那以后天天陪你听。”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巷子尽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那年七月十五,阁楼的月光,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想起那二百四十六封信,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她画的那轮月亮。

想起他说的“每一天都在等”。

现在不用等了。

她在。

回到酒店,他在门口停下来。

“不上去?”她问。

他摇摇头。

“今天太高兴了,”他说,“怕上去之后,就更不想走了。”

她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

“你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去。”

她站着没动。

“怎么了?”

“江屿。”

“嗯?”

“我今天也很高兴。”她说,“特别高兴。”

他看着她。

“高兴到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他顿了顿,“我陪你在大堂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

他们走到大堂的沙发区,在角落里坐下。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很柔和。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就那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江屿。”

“嗯?”

“我有点怕。”

他低头看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这是梦。”她说,“怕醒来发现还在北京,还在那间出租屋里,还在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疼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吻,”他说,“疼吗?”

她摇摇头。

“不疼。”

“那就不是梦。”他说,“梦里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因为我在梦里亲过你很多次。”他说,“每次醒来,都还在等。”

她的眼眶酸了。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觉得是梦吗?”

他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梦,”他说,“我也愿意做下去。”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不是梦。”她说,“真的不是。”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大堂陪她坐到凌晨。

后来她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次班,新来的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凌晨三点,她醒过来。

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大衣。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三点。”他说,“上去睡吧。”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你呢?”

“我回去。”他说,“明天再来。”

她看着他。

“江屿。”

“嗯?”

“明天见。”

他笑了。

“明天见。”

她站起来,把大衣还给他。他接过来,披上。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电梯。”

她走向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但她知道,这不是怕。

是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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