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手机——八点四十七分。
又睡过头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看见屏幕上两条消息。
【江屿】:起了吗?
【江屿】:不急,我九点半到。
她揉揉眼睛,回了一条:起了,正在洗漱。
发完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
今天他说要带她去德寿宫。说和上次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隐隐有些期待。
洗漱完,换了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上次和宋绘逛街时买的,说是衬她的肤色。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戴了那对银耳钉。
她看了三秒,觉得还行。
九点二十五分,她下楼。
江屿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今天他没靠在车门边,而是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纸袋——还是阿菊面馆的。
“早餐。”他递过来,“车上吃。”
她接过纸袋,发现今天的不太一样。除了小笼包和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芒果和火龙果,红黄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还有水果?”她问。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今天日子特殊。”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没回答。
又是这句。
车上,她一边吃小笼包,一边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月二十五号。不是什么节日。不是他生日,也不是她生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好像是九月。第一次牵手的日子?记不清了。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想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
“想不出来就对了。”
她更糊涂了。
“到底什么日子?”
他笑了笑,还是没回答。
她也不问了,低头吃水果。芒果很甜,火龙果很新鲜,应该是他早上现切的。
车往德寿宫的方向开。这条路她这几天走了好几次,已经很熟悉了——拐过那个路口,穿过那条街,就能看见工地的围挡。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围挡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工地的制服,看见他们的车,抬手示意往里开。
“今天让进?”她问。
“嗯。”他说,“特别批准。”
车在板房区停下。他带她下车,往遗址方向走。
今天天气很好,难得的大晴天。阳光照在还没完工的保护棚上,玻璃和钛合金反射出耀眼的光。工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工人在做收尾工作,看见他们经过,点点头打招呼。
走到保护棚入口,他停下来。
“闭眼。”他说。
她看着他。
“闭眼?”
“嗯。闭眼,我带你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
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脚下是钢板铺的路,有点不平,她走得小心翼翼。他握紧她的手,说:“没事,我带着你。”
走了大概一分钟,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睁眼。”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德寿宫遗址的主殿区域。灰白色的石基静静地躺在原地,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四周是已经基本建成的保护棚,巨大的玻璃和钛合金骨架笼罩着整个遗址,像一片落地的云。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光。
阳光从保护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基上。不是普通的光,是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每一道光都落在最重要的位置——主殿的基座,廊柱的遗址,那条南宋的御道。
整座遗址被光点亮了。
“这是……”她喃喃。
“我算的。”他站在她身边,“冬至前后,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穿过来,正好照亮主殿。”
她抬头看那个角度。
“你怎么算出来的?”
“算了三年。”他说,“用光了所有加班调休。”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没亲眼看见,不知道“算了三年”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三年。无数个夜晚。无数张图纸。无数次计算。
就为了这一刻的光。
“江屿。”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你做的这些,”她说,“值吗?”
他看着那束光。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她转头看他。
“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
“现在你在这儿。”他说,“就值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八百年前的石基上。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只是踮起脚,轻轻吻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让我看到这个。”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林深。”
“嗯?”
“我带你来看这个,”他说,“不只是让你看。”
她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是想告诉你,”他说,“我等你这七年,不是干等的。”
他回头看着那束光。
“我做了很多事。画了很多图。算了很久的光。建了这座保护棚。”
他看着她。
“每一件事,做的时候,都在想你。”
她的眼眶酸了。
“想你如果回来,我带你来这儿。想你会不会喜欢。想你会不会觉得,这七年,我没有白过。”
她抓住他的手。
“没有白过。”她说,“一点都没有。”
他笑了。
阳光里,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
他们在保护棚里待了很久。
他带她看每一束光的位置,讲每一处设计的来由。为什么玻璃选这种透明度,为什么钛合金用这个角度,为什么罩棚的边缘要微微上翘。
她听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保护棚,是他写给她的信。
二百四十六封写在纸上的,还有一封写在德寿宫的遗址上。
写的是:我在等你。
“江屿。”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好了。”她说,“我调来杭州。”
他愣住了。
“什么?”
“工作的事。”她说,“我跟院里申请,调来杭州。这边也有文保所,有修复室,有需要修复的古画。我打听了,可以申请。”
他没说话。
“你不是让我别走了吗。”她说,“我不走了。我过来。”
他还是没说话。
她有点慌。
“你……不想我来?”
他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想。”他的声音有点闷,“想疯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怕说话,”他说,“就醒了。”
她愣了一下。
“你以为做梦?”
他没回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梦。”她说,“我真的在这儿。真的不走了。真的来杭州。”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林深。”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想了想。
“七年?”
他摇摇头。
“不是七年。”他说,“是你走的那天开始,到我听见这句话为止。”
她没说话。
“每一天。”他说,“每一天都在想,她会不会说这句话。会不会回来。会不会不走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说了。”
她看着他。
“现在我说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别哭。”她说,“以后不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好。”
从德寿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遗址染成金红色,保护棚的玻璃上映着晚霞,像一整面燃烧的墙。工人们下班了,工地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他们站在保护棚外面,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林深。”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调来杭州,”他说,“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得走流程。申请、审批、交接,大概……两三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三个月。”他重复。
“怎么了?太久?”
他摇摇头。
“不久。”他说,“七年都等了,两三个月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你刚才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在想,”他说,“这两三个月,怎么过。”
她愣了一下。
“怎么过?”
“想每天给你打电话。”他说,“想每个周末去北京看你。想把你没吃过的杭州好吃的都记下来,等你来了带你去吃。”
他顿了顿。
“想把那两三个月,过得快一点。”
她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里,那里面有光,有她。
“江屿。”
“嗯?”
“不用过得快。”她说,“慢慢过。”
她握住他的手。
“每一天,我都想好好过。”
他看着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阿菊面馆。
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啦?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江屿说。
两碗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的那碗里,溏心蛋是全熟的。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吃面,假装没发现。
她笑了笑,把那个全熟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江屿。”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每次都把溏心的换给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看着他。
“七年前。每次吃面,你都把全熟的给我,溏心的留给自己。我以为你喜欢吃溏心的,所以每次都把溏心的偷偷换给你。”
他看着她。
“其实,”他说,“我喜欢吃全熟的。”
她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吃全熟的。”他说,“溏心的给你,是因为你爱吃。”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所以这七年,”她笑着说,“我们一直在互相让?”
“嗯。”他也笑,“互相让了七年。”
她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
七年。连一个溏心蛋,都是误会。
可这个误会,也是因为在乎。
“以后不用让了。”她说。
“嗯?”
“以后一人一碗。”她说,“你吃全熟的,我吃溏心的。不用换了。”
他看着她。
“好。”
吃完饭,他们走在巷子里。
杭州的冬夜很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两边的人家亮着灯,偶尔传出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
都是寻常的生活的声音。
可她听着,觉得特别安心。
“江屿。”
“嗯?”
“两三个月后,”她说,“我就能天天听见这些声音了。”
他看着她。
“喜欢?”
她点点头。
“喜欢。”
他笑了。
“那以后天天陪你听。”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巷子尽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那年七月十五,阁楼的月光,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想起那二百四十六封信,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她画的那轮月亮。
想起他说的“每一天都在等”。
现在不用等了。
她在。
回到酒店,他在门口停下来。
“不上去?”她问。
他摇摇头。
“今天太高兴了,”他说,“怕上去之后,就更不想走了。”
她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
“你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去。”
她站着没动。
“怎么了?”
“江屿。”
“嗯?”
“我今天也很高兴。”她说,“特别高兴。”
他看着她。
“高兴到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他顿了顿,“我陪你在大堂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
他们走到大堂的沙发区,在角落里坐下。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很柔和。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就那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江屿。”
“嗯?”
“我有点怕。”
他低头看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这是梦。”她说,“怕醒来发现还在北京,还在那间出租屋里,还在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疼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吻,”他说,“疼吗?”
她摇摇头。
“不疼。”
“那就不是梦。”他说,“梦里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因为我在梦里亲过你很多次。”他说,“每次醒来,都还在等。”
她的眼眶酸了。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觉得是梦吗?”
他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梦,”他说,“我也愿意做下去。”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不是梦。”她说,“真的不是。”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大堂陪她坐到凌晨。
后来她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次班,新来的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凌晨三点,她醒过来。
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大衣。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三点。”他说,“上去睡吧。”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你呢?”
“我回去。”他说,“明天再来。”
她看着他。
“江屿。”
“嗯?”
“明天见。”
他笑了。
“明天见。”
她站起来,把大衣还给他。他接过来,披上。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电梯。”
她走向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但她知道,这不是怕。
是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