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是他做决断前最挣扎的日子。
陈浪先前定的日期是三十天,算来也该到七月二十号才对,不过他开始感觉到它要提前降临了。九号的时候他就初步拟成了预备发出的信件。
陈浪最近又进到另外一个主播的直播间。她的网名叫溯溪,有很长的头发,全部披下来,左半边分得多些,也同时遮住更多的脸,好像因此她在看镜头的时候总是有点斜着眼睛。最近的时间陈浪每天都在读书,然后他在网络世界里东奔西跑,结果发现读书的并没有几个,便觉得世人多浅薄。那天他注意到溯溪背后的床上,摆着和他一样的《毛选》,就着这本书,和她聊起来。其实也没有更多话题,他只是提到,他买的《悉达多》还在配送的路上,她说这书她先前读过,不过并没有提及太多内容,他只留意了“苦行僧的故事”这几个字眼。
陈浪的《悉达多》收到了,书的内容并不多,前后四五个小时,他就已经读完。他把他的感想和溯溪讲起,说悉达多最终的真知来自于对世界的感知,和《毛选》中提到的“实践论”有所共通;同时他认为,不读书去看世界,世界是浅薄的,不看世界只读书,书也是浅薄的,只有既读书又看世界,世界才是广博的。直播间观众看到这些发言,只觉得他魔怔疯傻。溯溪没有发表看法。
七月十一日,陈浪把《悉达多》看完之后更坚定了和梦梦告白的决定。不过他还是把那个日期定到了二十号。他把他和梦梦的过往、做出这个决定的心路历程讲给溯溪听,当然前提是支付一辆虚拟跑车的礼物。溯溪听过之后整个脸色都变了,她责备陈浪在感情里的卑微和犹豫,她觉得他就不该继续把时间拖延到二十号,他应该当机立断,并认为他是个深陷感情漩涡而不能自拔的持续内耗的可怜人。而陈浪始终觉得,他已经足够清醒,而且足够果断,他留出的时间,只是因为既定,而不是因为犹疑。就此两人产生了分歧,即使陈浪为了讲述他的故事支付了一辆跑车,溯溪仍对他的处事感到愤怒,甚至因此在直播间控制不住情绪,前所未见地宣泄起来,同时闹得观众也不知所措。陈浪则始终认为,这不是他的错。他觉得她并不足以能承受他的故事他的感情的能量,并且,他讲自己故事的目的在于讲述,只要一个倾听的人,而不是一个评判的人。于是自此他便再没有光临她的直播间。
剩下的九天时间分明变得很漫长。梦梦依旧每晚临近十二点给他发送一个续火花的表情,陈浪不论回复快慢,都看不到对方已读的状态。最重要的是,两人明明互相关注,他却看不到任何一次她对他的作品、主页的浏览、访问记录,他知道其中可能有对方隐私设置的原因,但他更倾向于相信,对方根本并不在意他的生活他的情绪,只是出于礼貌和习惯,保持火花的持续燃烧而已。
于是他也觉得这种状态有必要提前终结了。
终于在十七日凌晨两点,在频繁删改了十数次之后,陈浪向梦梦发送了这篇消息:
十一日晚上我在某个直播间聊起了我为什么来到武汉,以及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理解,认为我只是在内耗罢。但我其实已经预定了决断的日期。十五日下午我又有新书到了。《挪威的森林》,不知道你是否读过。
至十六日凌晨一点我仍没有睡着,于是又开灯看起了这书,再合上的时候,已经读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章节。你我于对方而言或许都有一片挪威的森林吧。
于是中途我又想起了我早就预备(在二十号)发送的信息,但其实九号就写成了,其后我又几次删减了其中偏伤痛的部分,最后就剩下这些:
我想你不必再强求自己来维持这种微弱的联系了。自我向你发出礼貌邀请,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这是留给你的时间,也是留给我自己的时间——我想应该是十分足够了。 我说过我想去很多地方,无一例外最终都没有实现,唯独这算是第一次实现了。但也仅仅只是实现了。我自以为踏出的这艰难一步,旁人看来或是极轻松、平常的一步罢。我大致也只是从一个笼子,又去到了另外一个能困住我的地方。在你看来,或许我也只是芸芸众生里十分浅薄的一个,不过妄求一时肉体的欢愉,才做出那些所谓的付出对吗?这藕丝般的联系,并不需要甚的利斧,我只消往后再退一步,便甚至觉察不到它的了断。
我把消息转给未来,告诉他我预订的剧场、江风和夕阳,只要一人份了。
十六日晚我又把《挪威的森林》读了一部分。渡边已经遇到了绿子。这时我又收到了你续火花的表情,但一时竟找不到回复的入口。我想我应该是慢慢地撤离,还是一瞬间抽离掉。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假使如他们所说,我仍是在严重内耗的话,我想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大致是因为我在读书。书里有很多参考答案。
我预备八月底要搬到江汉区去,去武汉图书馆附近,这样我就不至于在读书上有太高的花销——毕竟我目前并没有切实的收入,只凭着一点互联网的技能,赚一点勉强维持生计的钱。除此之外读书和健身就是我目前主要的事情。正因如此,我着实也算并没有准备好,所以我并没有先前那种迫切的心情了。我还买了另外几本书,并且书里还会有更多的答案。
十七日,又是凌晨一点半以后。我把我藏了好久的故事做成作品发了出去。也算是展现了森林的一角,只等待有人光临了。在这之后我决定不再等到二十号那一天,于是当晚我就写下这最后一段话来:
如果我在你的命途里真的无足轻重的话,请你不用在给我期待了。事情的不确定性总是给我造成困扰。而我现在需要一个稳定且平静的内外环境,因为我意识到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的程序流程除了是与否没有其它路径,否则它将不能继续按正确的方向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