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情发生后的几天黄工长为息事宁人,把行车正副工段长,两个班长,周大炮,那个涉事行车工请到酒店,算是代表工段正式道歉,并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绝不会在发生。我师傅因为这件事一段时间内愁眉不展,再也不端大茶缸东跑西串了,他知道这件事让大家从心底鄙视他。
我们的交流时间也多了起来,私下谈过这事时,我师傅刘二说他还不是想多挣几个工时,言下之意他还是为了大家。还劝他以后别在做那种太小气的事情,要多挣工时可以光明正大的找工时定额员。他不听,说我不懂。我那时的确不懂他的话,当然也没有仔细去想他的话,后来经历多了就明白了,工时虽然是可量化的,但往往理论和实际相差还挺大,老老实实的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奖金可言,可见那时候的管理还处于起步状态,也为后来技术的工人流失埋下伏笔。
多年以后,我在技术科做项目经理时,我师傅已经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下海经商数年,他来技术科指名见我,我看到他时,我说出来或许你也不信,一身格子毛料西装,手指上带个大方金戒指,见我先丢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他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说:“还不抽烟呀,这习惯好,不像我,除了那事不干可以说五毒俱全了。”
“那事是什么事?”我明知故问。
“那事,嘿嘿,还能是什么事,男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没那事也顶多算四毒,离五毒俱全还差的远。”
“现在会开玩笑了,我没看走眼,你小子行!”他停薪留职后在外面当个皮包公司的经理,他找我无非想利用我的关系在车间借套抛光工具,他揽的工件需要用这个,他见我有点发窘,不尴不尬的问我现在管事的是谁?
我说那人我认识你也认识,就是我去她也不买账,然后直接说现在管理工装的人就是当年那个行车工,她年龄大了要求到后勤工作。我师傅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年偷开行车叫人一顿臭骂也没有什么,现在还旧事重提,我都觉得有些害臊。问候了师娘和他儿子,就再也找不出话来说,看我师傅毛料西服里面的白衬衣,越看越不顺眼,我猜这衬衣的领口和袖口一定是黑黄相间,气味杂陈的,穿在他身上也不舒服。
我猜我师傅也是这样看我,嘿,王某某这小子居然当上了小领导,人模狗样的在我面前摆谱,忘记当年跟我学徒的囧样了!其实我一点不喜欢你那时的样子,发自内心的不喜欢。
我觉得那天是我和刘二师傅说话最多的一天,基本都是我问他答的形式,遇到个别不方便回答的刘二师傅以沉默来回答,或者耸耸肩膀,但这样的情形出现的不多,也就是在我问他答的过程中,我发现他魁梧外表里面还有柔弱的一面,他甚至极力的掩饰自己的脆弱。他从小过惯苦日子而急于改变现状的内心和惧怕别人看穿他心理的矛盾常使他痛苦而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他思考而不得果,思考后更痛苦,痛苦的结果就是一只一只的抽烟,在香烟的浓雾中似乎找到了快感,可马上又回归现实,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又困惑了,于是他扯起嗓子又开始了他自编自导的唱腔“想当年,老子上山打越南,两炮端掉越南猴子一个排,哎呀呀,我的娘约,三等功就是我,我的名字叫刘二......”
早上差不多九点钟,陈清萍会拿着她的台时记录薄挨个机床的记录当日工作的内容,工件名称,定额时间,开工时间,结束时间等。有时候遇到记录不清楚的还要查看机床交接班本或者问下工人。我不知道以前她是怎么和刘二师傅沟通的,可自从我来了以后,她就问我机床进展情况,我不太懂工厂情况,也不好喧宾夺主,就让她问我师傅。陈清萍似乎对我的态度不满,也不问刘二师傅,轻蔑地冒了一句:“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填吧。”
她熟练的翻交接班本,看了下日期,飞快的在台时记录薄填上几个数字,扭头向另外机床走去。我对她的表情变化感到诧异,我没有得罪她,我初来乍到尚处在学徒期间,有些东西处于学习期间,再说就是我知道,也不是该我回答的问题,我的身份提醒我处于被动地位,我怎么能越厨代庖的替师傅回答问题,要是我回答正确到没有什么,回答错了,影响机床的月度考核这个责任该由我来承担?时间久了,别人还认为我是爱信口开河的人,要知道基层工人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素质在那个时代是很具体的问题,你一个小错误就会被无限放大,而某些人只会盯着你的错误丝毫看不到你改变的过程。
我下班时在车棚里推车,一起到车棚的还有同事大刚,他看我推的是二手车,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把车闸捏了下,问:“谁的?”
“当然是我的,昨儿才买的?”
“那怎不买个新的?怕丢吗?”
“算是吧。”
“毛病,一个人又没有啥负担,骑个新车后面再驼一个不是更好?”
“我可没想过那些。”
大刚就在旁边的机床上,他是顶替父亲进厂的,学徒出师现在单干,人挺热心。我师傅不在时他常过来帮我,边干边骂我师傅刘二。刘二师傅自从那事后老实了几天,后来又恢复原态一头钻进更衣室里,估计着我该换刀或者要进行下一步工序时又会冒出来,我操作正确的话他又一言不发回去,若我操作不对,他还是一言不发,会立即拍停操作按钮,再自己动手,等机床工作正常又立刻钻进更衣室里。 大刚闲下来也会踱到我这儿,见我一人,一指更衣室,说:“他又死在里面了?” 我只好干笑笑,不回答他。
“这个缩头乌龟刘二,太欺负人了。”大刚打抱不平道。
每次我按图加工后都是自己找行车工吊活,去的次数多了,行车班也知道了我,知道我后更加剧对我师父的恶劣印象,好在那些行车大妈大姐们没有把我和刘二等同化之的看待。所以我在独立起吊时行车工还是表现出足够的耐心,我一个人完成不了的工作,我只好麻烦大刚帮助我,黄工长从机床前经过,看见了,走过来:“小王,你说实话,你师傅呢,又到哪儿去了?”
“他还能去哪里,人家是孕妇,在更衣室保胎呢!”大刚没好气的回答。
“去,去,乱说什么!”黄工长训斥道,转身去敲更衣室的门。 我师傅睡眼惺忪的出现在机床边,看到正在挂钢丝绳的大刚满脸的惭愧。黄工长还没有说话,大刚先咆哮起来:“刘二,你他妈的说是不是该请客喝酒?”
“不就一顿酒吗,小意思。”刘二嘟囔一句。
“你可听好了,刘二,上班期间打瞌睡是要受处罚的,再说要是出了安全事故那就是错上加错,你自己考虑下后果。”黄工长摔下一句话离开了。
按照黄工长的逻辑,只要是一个人操作机床就增大事故的可能性,我自从和刘二师傅学徒来,很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或许我才进企业,不知道里面的深浅,但入厂第一天的入职安全教育里面血淋淋的教训还是让我不寒而栗。可惜我那时年轻,考虑不到这些,在我看来,生命这东西虽然只有一次,就如同我之存在本身,有些人寿命长,有些人寿命短,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不是后天你注重养生上帝就网开一面让你多活几年,有些人烟酒茶俱全,寿命长似王八,而且很多科学也解释不了这些,专家对寿命的论点不是前后矛盾就是故弄玄虚。所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但无论哪种生活方式都要遵循最基本的伦理道德,在这个范畴下去获得很多的人生进阶机会。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彩。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也知道生活就是一个缓慢变化的过程,只有在精进中才能感受到个体的膨胀压缩,人一天天的老下去,奢望也会随着环境心态而变化,最后像放了气的轮胎一样。可是我那个时候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生猛下去,什么也阻挡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