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远远的看到家门前有一团鞭炮屑,开车门依稀能闻到硝烟味。这是为爷爷打的鞭炮 是我们这里的乡俗,人去世了,打一挂鞭炮,是送别逝者,也是通知村里的乡里乡亲。
这时候村里的人已经聚集到了我家,下车的时候,舅婆让我赶紧进去,还在一边抱怨我说,早不去,这个时候去办什么出院。
没有在老人面前送终,是子女的遗憾,舅婆也是为我感到遗憾吧。
爷爷已经被放在一块被两条条凳支起来的门板上,用寿褥盖着。那块门板是原来爷爷房间的门板。在我结婚以前,我的房间和爷爷的房间有一扇门,后来把门扇拆下来,门洞堵上,变成了两个独立的房间。
在前一天下午,看到爸爸和妈妈在洗这个门板,洗干净了,爸爸又用老虎钳将门上的钉子一一起掉。我想上去帮忙,爸爸说不要。
算起来,从爷爷摔跤到过世有二十五天。除去爸爸回来收稻子的两天,几乎都是他和妈妈在照顾爷爷。每天的擦洗翻身,清理大便,交替着守夜。
中国传统的父子关系都是疏离的,爸爸和爷爷也是一样。我想这25天里,是爸爸和爷爷身体接触最多也最频繁的时间。
隔天我的五姨夫过来吊唁,对爸爸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说人生无常,说生老病死是寻常。
爸爸眼含泪花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尽管这些年他们父子都在家里,几乎没有怎么分开过,但感情感是疏离的。爸爸如是说,爷爷是一个不知道关心人的父亲,想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自己耕田时弄伤了脚,爷爷还责怪他,让他内心非常委屈。
可是这20多天里,从生病到最后的入殓,都是爸爸为主,亲力亲为。爸爸说他以前害怕死人,前几年自己岳父过世的时候,他都不敢太过到身边去。自己的爸爸还是不同,他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那天我回到家里,跪在爷爷跟前,他的两个脚是分开的,村里来帮忙入殓的人说脚要并在一起。于是我和爸爸两个人拿着草纸,将爷爷的脚又是垫又是塞,以便让两个脚并在一起。
很快端来了一盆有艾草和其他一些不明植物的烧开的热水,是用来给爷爷擦洗身体,擦掉这尘世间最后的一点污垢,干干净净的,穿上寿衣。
在擦洗时,我完完全全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爷爷的身体。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肚子完全凹陷,我马上想到了医院的完整的骨头模型,除了包了一层皮囊,完全是那样的轮廓。
洗完,便要给爷爷穿上寿衣,贴身的寿衣需要让儿子或者孙子穿过了,有了他的热量之后再穿在爷爷身上。原来,寿衣并非现代人的寻常的衣服,是古代的样式。
寿衣是姑姑买的,按照以前的风俗,老人在将满60岁时,女儿要送寿礼,里面就包含了死的时候穿的寿衣及一些其他的相关入殓用品。
可能在过去的年月里,60岁算是年纪很大,而今的人都没有了这个习惯。甚至很多人害怕这些东西,在60岁送寿礼的时候,送入殓的衣物已经慢慢的被破除。
这一套入殓的衣服是姑姑几年前买的 ,据说60岁的时候也买过,只不过没有保留到现在。爷爷对死似乎没有很大的忌讳,不怕这些东西,甚至在九年前,他已经为自己拍好了遗像。
爷爷穿戴好,在等待殡仪馆送冰棺过来。期间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女儿还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看,感觉好奇。大部分时候我一个人守在房间里。这让我想起了19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我一个人守着刚去世的奶奶。当时这个房间还需要穿过我的房间出另外一道门才能到大厅。
和那时候的心情一样,我觉得躺着的依然是我的亲人,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将永远的长眠,心里没有害怕。
殡葬公司的人来的很快,他们很专业,丧礼上需要的东西几乎一应俱全。在大家的帮助下,将爷爷放入冰棺里。不知道是爷爷小还是冰棺的空间大,用了很多草纸才将爷爷的身体固定。嘴巴里面要放米,手上要带一根柳条和一些钱。一切完毕,将冰棺盖子盖住,再盖上罩子。摆上花圈、香烛以及爷爷自己在九年前已经拍好的遗照,算是初步的将灵堂给布置好。
很快,接到了村委的电话,需要帮爷爷去殡仪馆排号。跟爸爸打了个招呼,我就带上爷爷的户口本、身份证以及爸爸的身份证去村委会了。
排号之前,需要先去镇上的卫生院办理死亡证明,死亡原因写的是呼吸衰竭,据说几乎所有在家死亡的老人写的都是呼吸衰竭这个原因。这个原因用在爷爷身上还是挺恰当的,毕竟他没有什么很致命的病,确实是身体所有的能量最后慢慢衰竭。
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销户,加盖一些印章。早在四年前,我和姨妈一起为外公跑过一次,对于流程并不陌生。
陪我去的村委会主任是我的本家,我应该喊她做姑姑,车上她跟我聊起了爷爷。年轻的时候,她爸爸和我爷爷关系非常好,他们同出一个大房,都搬到了这个小村子,家里有什么大事都会相互商量。
她还记得爷爷的母亲,一个裹过小脚的老太太,爷爷跟她长得很像,个子不高,慈眉善目。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老太太死了之后,留下了一双只穿过一两次的,只有八岁小孩才能穿得下的解放牌胶鞋。因为两家人关系好,我奶奶特意将这双鞋给了她的妈妈。她家孩子众多,总有一个可以穿得上的。恰好她那年八岁,刚好可以穿那双鞋。
可她当时候却很害怕,毕竟是死人穿过的鞋子。她不想穿,她妈妈很不高兴,说不穿也得穿。加上和她年纪相仿的小伙伴,都来到她家,每个人都拿着那双鞋穿了一下,为她壮胆。虽然不情愿,后来还是穿了那双鞋,穿着穿着就不害怕了。
以前听妈妈讲过,这个老太太过世的那一年,妈妈刚刚好嫁给爸爸。她十六七岁,还不怎么懂事。爸爸也才十九岁,已经开始当家了,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操持自己奶奶的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