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忘情书之失物招领处的十年围巾

《失物招领处的十年围巾》

小林在烟火渡失物招领处工作的第七年,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类型的失物。

雨伞。钥匙。身份证。钱包。手机。书包。手套。帽子。甚至有人丢过一只仓鼠——装在笼子里,放在公交车站,忘了拿。仓鼠后来被招领处的小姑娘收养,取名“失而复得”。

但从来没有一件失物,像那条红围巾一样。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天,烟火渡刚刚入冬。小林正在整理上个月的失物登记表,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走到柜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

“姑娘,我来登个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小林接过围巾,翻开登记簿:“好的奶奶,您叫什么名字?”

“何玉珍。”老人说。

“丢失地点?”

老人想了想:“渡口公交站。”

“大概什么时间?”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

小林一项项填好,然后在“物品描述”一栏写下:红色羊毛围巾,手工编织,流苏,约1.5米长。她给围巾贴上一张标签,编号2347,放进身后的储物柜。

“好了奶奶,如果有人捡到送过来,我们会联系您。”

老人点点头,慢慢转身离开。

小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她没多想,继续忙别的事去了。

一周后,有人来认领围巾。

是个中年女人,说是她母亲丢的。小林核对了信息,把围巾取出来给她。女人道了谢,离开。

小林在登记簿上写下:2347号围巾,已认领。日期:11月8日。

这件事就此翻篇。

第二年十一月,又是第一天。

门被推开,进来的还是那个老奶奶。还是那件藏青色棉袄,还是那个塑料袋,还是那条红围巾。

“姑娘,我来登个记。”她说,声音和去年一样轻。

小林愣了愣:“奶奶,您又丢围巾了?”

“嗯,渡口公交站,上午十点。”

小林接过围巾,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去年那条——同样的红色,同样的编织手法,同样的流苏长度。标签都还在,编号是去年的2347。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常登记了。编号:3562。

一周后,又是那个中年女人来认领。

第三年,同样。

第四年,同样。

第五年,小林忍不住了。

那天老奶奶来登记时,她问:“奶奶,您这条围巾,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您的隐私,”小林赶紧解释,“只是……您每年都丢,每年都找回来。我觉得,也许它不是不小心丢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姑娘,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是有意义。这样吧,明年你来问我,我告诉你。”

第六年,冬天第一天,老奶奶准时出现。登记完围巾,小林问:“奶奶,去年您答应告诉我的。”

老人点点头,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是我丈夫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她说,“1988年的冬天,他织的。他手巧,退休后学会了织毛线,给我织了这条围巾。他说,红色好看,显年轻。”

她顿了顿:“第二年春天,他查出来肺癌。晚期。住院那天,我戴着这条围巾去送饭。他躺在病床上,我给他削苹果。后来护士来查房,我急着出去问情况,围巾落在他床上了。”

“您没拿回来?”

“拿了。第二天去,还在那儿。”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他走的那天,也是冬天。我把围巾带回家,洗干净,收起来。但总觉得……不对劲。”

小林静静听着。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老人说,“每年冬天第一天,我把它‘丢’在渡口公交站。那是他以前每天等车的地方。然后我再来你这儿登记,等一周,让我女儿来领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样,它就不是我弄丢的,是他没来领。”老人的眼眶微微发红,“就好像,他还在那儿,还在等我送饭。只是那天,他有事,没来。”

小林明白了。

这条围巾,不是失物。是一封信。是一封每年冬天寄出,永远没有回信的信。收件人是一个再也收不到信的人。寄件人是一个不肯相信他收不到的人。

“姑娘,”老人站起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明年见。”

第七年,老人来了。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每年冬天第一天,她准时出现。每年登记簿上,都多一行她颤抖的笔迹。每年围巾的编号都不一样,但围巾还是那条围巾。每年一周后,那个中年女人来认领。

小林习惯了这件事。它成了她冬天的第一个仪式。看到老奶奶推门进来,她就知道,烟火渡的冬天正式开始了。

第十一年的冬天,老奶奶没有来。

十二月第一天,小林等到下班,门没被推开。第二天,第三天,一周,一个月。

那条围巾的格子,一直空着。

小林开始担心。她找到登记簿上老奶奶留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那个中年女人——老人的女儿。

“我妈今年……”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妈今年走了。春天的事。”

小林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她走之前交代我一件事。”女儿说,“让我今年冬天去你那儿,把围巾领回来。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女儿来到失物招领处。

她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不是来登记的,是来办一个特殊的手续。

“我妈妈让我告诉你,”女儿对小林说,“她不用再丢了。她去找他了。”

小林接过围巾,翻开登记簿。在2347号那一页,她看到了十年的记录:

2009.11.1 何玉珍 登记 渡口公交站 红围巾

2009.11.8 何芳 认领

2010.11.1 何玉珍 登记 渡口公交站 红围巾

2010.11.8 何芳 认领

2011.11.1 何玉珍 登记 渡口公交站 红围巾

2011.11.8 何芳 认领

……

一行一行,十年,二十年笔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颤抖,每一笔都是时间。

最后一页,是空的。但何芳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那空页上写下一行字:

“2019.11.8 何芳 代领 红围巾。妈妈今年冬天不来了,她去见爸爸了。”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小林把围巾小心地包好,递给何芳。

“谢谢你这十年的照顾。”何芳说,“我妈每次来,回去都会说,失物招领处那个姑娘特别好,从来不嫌她麻烦。”

“她不是麻烦。”小林说,“她是……她是我的冬天。”

何芳走后,小林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

她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看那些记录。十年,十个冬天,十次登记,十次认领。薄薄几页纸,装着一个女人二十年的思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老人第一次告诉她围巾的故事时,说过一个细节。

“他住院那天,我戴着这条围巾去送饭。他躺在病床上,我给他削苹果。”

削苹果。

小林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自己刚来失物招领处工作的第一年,曾去医院看过一个住院的亲戚。在病房走廊里,她见过一个老人,坐在病床边,给床上的人削苹果。那个削苹果的人,头发花白,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她当时想,这老爷爷真疼他老伴。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削苹果的老人,就是何玉珍的丈夫。

她见过他。在他还在的时候。在他还能给妻子削苹果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第二年春天自己就会离开。她也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会用一条围巾,每年冬天给他写一封信。

小林趴在柜台上,哭了。

那天之后,小林多了一个习惯。

每年冬天第一天,她会去渡口公交站,在那个站牌下站一会儿。不是为了等谁,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位置——何玉珍每年“遗失”围巾的地方。

站台很普通,和烟火渡任何一个公交站没什么两样。有遮雨棚,有长椅,有线路图。每天有无数人经过,等车,上车,下车,离开。

但小林知道,对何玉珍来说,这个站台是特殊的。因为她的丈夫,生前每天在这里等车。

也许他曾站在这里,眺望公交车来的方向,想着家里的晚饭。

也许他曾坐在这张长椅上,和邻居聊天,抱怨天气太冷。

也许他曾回头,看见妻子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饭盒。

小林想象着那些画面,觉得这个普通的站台,忽然有了温度。

第四年,也就是何玉珍离开后的第四个冬天,小林在站台上遇到了一个人。

是何芳。

她站在站牌下,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看到小林,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也来了。”

“嗯。”小林说,“每年冬天第一天,来站一会儿。”

何芳点点头:“我也是。我妈走后,我每年都来。站一会儿,想想她。”

“围巾……”

“我今天戴着。”何芳把围巾展开,“暖和。我妈织的,质量真好,二十年了还这么软。”

小林摸了摸那条围巾。红色的羊毛,手工编织的纹理,流苏依然整齐。它被何玉珍“遗失”了十次,被何芳“领回”了十次,现在,它终于不用再丢了。

“我妈后来告诉我,”何芳说,“她每年丢围巾,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

“什么?”

“她想让我爸知道,她还在。还在原来的地方,还过着原来的日子。她怕他找不到她。”

小林看着围巾,想象着何玉珍每年冬天第一天,一个人来到这个站台,把围巾“丢”在某个角落。也许她会多看几眼,也许她会轻轻说一句什么。然后她转身离开,等一周,再让女儿来领。

一年又一年。直到她也离开。

“你说,”何芳看着远处,“他们现在,见面了吗?”

小林想了想:“应该见了。你妈带了二十年饭,你爸等了二十年。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

何芳笑了。眼泪也下来了。

那天之后,小林和何芳成了朋友。

每年冬天第一天,她们会在渡口公交站碰面,一起站一会儿,聊聊天。有时候聊何玉珍,有时候聊烟火渡的变化,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是站着。

小林知道,这是她们共同的仪式。纪念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每年寄出一封没有回信的女人。纪念一条被“遗失”了十次,又被“领回”了十次的围巾。纪念那些无法被时间带走的东西。

第十五年的冬天,小林升职了。她不再是一线职员,成了失物招领处的负责人。

办公室变了,工作内容变了,但她的一个习惯没变:每年冬天第一天,她还是去渡口公交站。

那天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不是何玉珍那条,是自己的一条。但站在站牌下时,她忽然想:何玉珍织那条围巾时,是什么心情?是幸福的吗?是期待的吗?她知道那是最后一件礼物吗?

她不知道。也许何玉珍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条围巾,后来成了二十年的信。一封收件人永远不会收到的信。一封寄件人坚持寄了二十年的信。

也许这就是爱。明知道没有回音,还是坚持寄出。明知道对方收不到,还是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们签收。

风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站牌上,照在长椅上,照在小林身上。

她看见何芳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何芳递给她,“我妈留下的食谱,我学着做的。红烧肉,她最拿手。”

小林接过袋子,还温热。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打开饭盒,慢慢地吃。

“你说,”何芳忽然问,“他们现在,在哪儿吃饭?”

小林想了想:“应该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有一个站牌,有一张长椅。她带着饭盒,他等着她。每天都是冬天第一天,每天都是中午十二点。”

何芳笑了:“那挺好的。”

“嗯,挺好的。”

远处,渡口的船鸣声响起。公交车进站,开门,关门,离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慢慢走来。

站台上,两个女人并排坐着,吃着一份红烧肉。

阳光照着她们。风吹着她们的围巾。

那条红围巾,终于不用再丢了。

小林回到失物招领处,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登记簿。十年,十页,二十行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女人二十年的思念。

她拿出笔,在最后一页下面,又加了一行:

“2023.11.1 小林 代记。何玉珍奶奶,你的信,我们都收到了。他收到了,你也收到了。围巾不用再丢了。”

她合上登记簿,放回柜子里。

窗外,烟火渡的夜晚正在降临。路灯亮起来,一家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失物招领处的招牌还亮着,等着下一个失物,下一个故事。

也许是一条围巾,也许是一把钥匙,也许是一张照片,也许是一封信。每一件失物背后,都有一个丢失它的人,和一段丢失不了的感情。

而她,只是那个帮他们暂时保管的人。

保管到某一天,有人来领。或者,永远没人来领。

但那也没关系。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用来领的。

是用来记的。

就像那条红围巾。

它不是失物,是一封信。一封写了二十年,寄了二十年,终于被签收的信。

签收人,是她自己。也是他。也是所有相信爱不会被时间带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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