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不知怎地,从今日睁开眼起我就难以忘却这个日期,就像有人趁我睡梦时将它灌入我的大脑中。我左思右想,始终难以记起它的含义,只感觉亲切。窗旁的桌上现起一块光影,照得桌上的信纸闪亮亮的。今日是礼拜六,火车站人忙的时候,昨夜组长特地叮嘱我要早点去。我能明显嗅到外面热腾腾的,去车站的欲望又少了一大半。那堆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走过去,我缓缓离床走到书桌前,望着桌上零散如同秋叶的纸张,不禁打不起兴致。
“信……”我喃喃自语道。我隐约见到了她,不算白皙的皮肤,细长眉毛下嵌有圆圆的如珍珠般的双眼,她的嘴唇常是润湿的,颜色有些淡,披着一头微红的短发。我将记忆扯回了现在,我不想继续想念她,在现在的我心中,白予冬是一头恶兽,她潜伏于我心,待我落入她早已设下的陷阱便扑出来将我一口口撕食。我真的爱她吗?爱过吧。我一直怀疑着世间一切的感情,我既坚信感情都会变质又不希望感情会如此,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我见识过儿子恼于重病的父亲仍未死亡的事例,所以已经厌弃于那些所有的“永不变质的感情”了。
夏日蝉鸣扰得人心烦,此时的图书馆人很少,我与她相约在图书馆学习。那是正午时分了,我被太阳蒸得满身浸于汗中,我有些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着,终于远处一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女孩满脸堆笑着朝我奔来,我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我沉浸于拥抱之中,她突然在我耳边轻声耳语道:“好……热……松开吧……”我能明显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急促而有力,我有些不甘心地放下了双臂。热气透过我的身体缓缓飘浮,我难以抑制自己从内心深处传来的燥热与不安,我感到眼前这个女孩已然要将我点燃。我想抱住她——永远地抱着她——不,可惜我早已不再相信永远了,我享受两颗心交汇时热情相涌的羞涩感,但我不能这么做。
“说实在的,这座图书馆挺久的了。你瞧,攀附于墙壁上的爬山虎……”她指着爬山虎向我说。时间仿佛流逝得快了,我躺在时间之河中,用手轻轻拨动永不回头的流水。“你能感受到时间在流逝吗?”我嘟囔着,兴许她并未听清我的话。我伸出右手想要拉她。她用两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此刻,微风缓缓扑面吹来。硕大的光点点缀在她乌黑的眼瞳上,她的红发更红了,她贴紧的双唇缓缓分离:“你喜欢……我的吧。”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忍受着他人的冷嘲热讽也只是苦笑相应。在一片漆黑中,她举起了火把狂奔向我,她愿意将早已被黑暗吞噬的我复活。火焰狂烈地燃烧着,燃烧着一位少女皎洁的内心。我拼命地上下点头,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了,连秋日的枫叶也不愿为我多留一分,甚至是一秒。她向我小迈了一步,我全身开始发抖,后背冒起了汗,我颤抖着对她说:“是的,我喜欢你……永远喜欢。”我后悔于这个承诺,它让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我却从未考虑过她是否也会痛。她闭上了双眸,面颊红扑扑的,我好像无法控制住自己了,只听得心脏扑通地狂跳。在烈日的怂恿下,我鼓起勇气吻了上去,我能清晰感觉到软绵如白云般的红唇,被风吹起的丝发以及轻柔的呼吸,我的心被烤融了,像置于焦阳下的冰棍。我努力地闯入她的心房,尽管她从未将全部给过我……
她不断占据着我的脑海,我的意志与她携来的感情来回拉扯,我还是把她清走了,但她把答案留了下来:七月二十一日是她的生日。给她写一封祝福信的冲动开始怂恿我,我从抽屉里抽出了几张信纸,匆匆忙忙地赶去了车站。幸运的是,今日的客流量似乎并不大,我坐在服务台前开始思索信的内容。我该以一个怎样的身份去写这封信?情人吗?不会的,我早已不是她的情人了。难道是前任吗?她收到信的时候会怎么想?如果我的生日她突然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会是什么反应?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嫌弃,也许是惊喜。
正出神时,一个穿着铁路乘务员制服的女人朝我招了招手,她对我说:“想什么呢?眼神都呆了。”她是3号列车的乘务员,因为长相而遭受众多其他人的嫉妒。与白予冬分手那段时间,她就一杯温酒时常温暖我的心。我不清楚她是否懂得爱,因为她像一个园艺师一样浇灌每一朵花,而我也仅仅是花丛中的一朵罢了。“林紫秋,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老土的客套话,她很温柔地看着我,嘴里说着:“挺好的……”我很林紫秋表达过我对她的爱意,她却委婉地拒绝了我,但这并不影响我与她的暧昧,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我还要开口时,她先说:“诶,好了,最近我班列忙,我先走了。拜——拜——”她特意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很绵很软,我有些不舍地望着她,纤细的身姿被钟声藏匿于人群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林紫秋的温婉还历历在目,我承认我难以忘记她。我甘心接受她的园艺,只要她愿意滋养我这一朵花,也就够了。火车的喷气声笼罩了整个车站,烟雾团团拥抱着人群,它们比游客更先抱到亲人。“来人啊!抓小偷啊!”远处一个大妈高声呼喊,我听到后急速跑了过去。“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我率先询问。大妈的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将拽住了一个男人,指着他看着我。“就是他!偷了我的钱!”周围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我们,大妈似乎因此气势更长了几分。我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偷,留着长头发,嘴边蓄着一圈黑胡子,年纪比我大一点,正惊讶而略有生气地站在那儿。我说:“钱呢?拿出来!”他有些不耐烦,从屁股兜里掏出几百块递给我,我交给大妈让她好好数数。大妈在一旁安静地数钱,刚才逼人的气势顿时全无了。我拽住了男人的衣领,问道:“你为什么偷她的钱?”我意识到今天的自己特别勇敢,或许是自己比较正义,或许是大妈给我壮胆,又或许是男人的沉默。男人很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直立在那儿。并不想多说什么。我们三人早已被人群包围住了,大家都侧耳倾听,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大妈很满意地收下了钱,趁我不注意悄然离开了。人群中窜出来一个长发的女人,走到男人面前,生气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男人沉默不语,低着头看着地上。“你为什么会干这种事?小偷!盗贼!我真是看错你了!”男人听到女人骂他后,内心崩溃,怒火攻心,奋力吼道:“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的生日,我要给你买生日礼物,他妈老子没有钱啊!”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泪随愤怒发泄了出来,“我没有钱……你都不应该跟我在一起。我只有去偷!为了你!对就是为了你!可是,为什么?你要来骂我?”女人眼睛都瞪圆了,她诧然间感觉男人就是一个疯子,她大喊道:“无理取闹!疯子!你简直就是个疯子!”随后冲出了人群跑走了。人群议论纷纷,火车吐舌将声音吞掉了。
我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座位上,我对爱又产生了怀疑,爱还是家?男人到底爱不爱女人?又或是女人还爱着男人吗?我感到爱像天空中的云,美好时映衬着蓝天,凋敝时乌云漫天。我抬头仰望远处高挂的太阳,日光打亮低沉的大地。
周思夏是我在图书馆借阅卡上见到的最频繁的名字,我好奇这个人,在偶然的机会下,我在图书馆遇到了她。她时常扎着一个丸子头,身子高挑,皮肤白皙水润,细长的眼睛。那是快要下雨的下雨,外面黑乎乎的,我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椅子上,她走到了我外面的椅子上,轻声问道:“你好,这里有人吗?”我惊讶于她的嗓音,如一条细线般勾住了我。我摇了摇头,只见她坐在了我对面,认真地拿出了一本书来看。图书馆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脸白得如同雪一般。我痴迷地望着她,她一抬头便与我相视,我害羞地移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你……你是在看我吗?”她开口问道。我没有意料到她会问这种傻问题,我答道:“没有……怎么可能啊。”她捂着嘴轻轻地笑。她转而认真起来,说:“我关注你挺久的了,我觉得你挺好的。”她仿佛抢走了我所要说的话,我瞬间脸红了,不敢看她,激动地说:“真的吗?我……我也觉得你……挺好的。”我一时哑语了,等着着她的回复。她很开心地听我讲完,抿着嘴继续看书。
秋日斜阳歪在天边,橙光的日光增添着愁绪。我踢去路上的一片片落叶,抬头望向远处泛红的大路。周思夏不知不觉地消失在我的世界了,她离别时甚至未与我道别。我恨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想要找到她好好跟她吵一架。冬日昏暗的图书馆里只有我一个人一边哈气取暖一边伏在案前耐心等待着她的到来,很显然我再也没有等到她。她给我下了毒药,让我被麻醉于爱情的幻想之中,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我整日沉醉于伤感之中,仇恨她,怀念她。时间像解药,拯救了病态颓丧的我,但却没有带来周思夏。
我不知道为何会想到周思夏,今日的思绪像蚕丝一样织得好长。刚才的日光俨然消散了,外面黑压压一片,我预感是要下雨了。几分钟后,我的伤痛被雨滴裹携而去,掉落在地上。站台顶部被雨滴撞响,如星般滴答滴答的。火车缓缓靠站了,左右边人群匆忙挤进了车厢,有不少隔窗相别的恋人哭泣着在车窗上写下祝福的话语。我拿着笔将手贴在信纸上,干硬的信纸已经软潮起来,我惆怅地写下了“白予冬”三个字和一个冒号。火车淋着小雨扬长而去,就像周思夏,,尽管我并未看到她的离去,但我相信她也是不回头地离开的。我捏了捏鼻梁,眼泪从眼眶里漫出,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将纸揉做了一团,扔到了地上。站台上的人们不紧不慢地打着伞等待下一班列车的到来,透过喧嚣的雨声,我仿佛听到了远处的呼唤,青涩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