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谁啊?”
“我是志华。”
“哦,杨校长,有事吗?”
“有意愿当班主任吗?”
“哪班?”
“利敏那班。”
“数学老师是谁?”
“利敏。”
“她不是不教这个班了?”
“再教一个学期,等她生产后再换人。”
“那好吧。”
其实,我早就听说这学期儿子所在的班级要更换语文老师和班主任。原班主任怀有身孕,实属无奈。这学期学校回来十多名在编全科教师,所有代课老师都将陆续离岗,而本班的语文老师恰好是代课老师,更换也是必然。
假期里,我也曾私下询问过几位教学经验丰富的优秀老师,极力夸赞这个班级的班风学风,询问她们是否愿意接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六年级的学生心性浮躁、最难管教,半路接手班级,就如同做“后娘”一般,学生难以接纳新老师,师生之间很难建立亲近感。
当这份重担落到我身上时,我思虑良久。利敏老师一向管理细致,这个班向来是全校闻名的优秀班级。我若是接手,一旦管理不善,于心不安。更因为儿子也在本班,管得太严,怕孩子和其他学生心生抵触,甚至连累儿子被同学疏远;管得宽松,又怕耽误孩子们最后的小升初关键学期。说实话,我真心不想接这个班。自从送走上一届毕业班后,我便不再担任班主任,实在不愿再劳心费神、日夜操劳。
可领导亲自打电话,想必是学校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我也顾虑新来的老师经验不足,耽误孩子的前程。万般纠结之下,我选择临危受命,接下这份工作,就算是为了儿子吧。
从接手班级的那天起,我便知道,这一届的付出,定会远超以往任何一届。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还是没能撑住。距离毕业仅剩一个多月时,声带受损,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无奈辞去了班主任及语文教学工作。我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深知毕业班频繁更换老师,对学生心态和学习状态影响极大。可我更清楚,再硬撑下去,我的声带将彻底受损,以后或许再也无法站上讲台授课。
凡事太过用心,终究会透支自己、伤到自己。
利敏老师孕期行动不便,无法正常看操,整个大课间的秩序、纪律全部由我一人看管。学生不是静止的物件,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队伍里讲话打闹、推推搡搡、敷衍做操是常态。这些乱象我无法视而不见,想要管好班级,就必须严格要求,一严厉说话,声调自然拔高。
九月接手班级,十月我的嗓子就开始持续不适。检查结果是声带结节、充血肥厚,医生再三叮嘱我少说话、多休养、忌劳累。我多次向领导反映情况,几番沟通、甚至委屈落泪,学校才临时安排一位无课老师暂代上课,我则留在班中盯班看管。可仅仅一周,那位老师就被安排了其他工作。
我不愿耽误孩子们的课业,即便嗓子未愈,依旧坚持全程上课、带班。
第一学期临近期末,利敏老师身体彻底吃不消,学校更换了新的数学老师韩老师。我本以为终于有人分担工作、一起看管学生,自己能稍稍轻松一些。谁料韩老师的母亲突发重病,在郑州住院治疗。为兼顾尽孝与工作,她和兄弟姐妹轮流陪护,一周至少请假三天。原以为苦尽甘来,现实却是愈发劳累。她请假空缺的课程、早读、午读、路队护送、课间操看管,所有繁杂工作全部压在我一人肩上。日复一日,操心劳神、不停讲话,我常常累得浑身脱力、身心掏空。稍有空闲,我独自坐在南操场的小亭里,闭眼静坐,一言不发,只想静静喘息。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下学期,韩老师的母亲持续高烧不退,转去南京军区医院救治。路途遥远,往返折腾,韩老师只能一次性请假一周。为人子女,尽孝是本分,我感同身受,她托付我的课程、工作,我全部应允,谁没有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呢?
仅仅代课三天,我的嗓子旧疾复发、痛感加剧。我再次向校长说明身体情况,校长满心理解,却表示学校师资紧张,短期请假只能教师自行调课,无法统筹安排。我只能咬牙坚持,日复一日超负荷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五一假期,我一早便去医院复查,开了满满一堆药物。本想借着五天假期少说话、好好休养,期待开学能有所好转。可“病去如抽丝”,短暂的休养收效甚微。开学返校,一开口便是灼烧般的刺痛,每一句话都无比煎熬。
我再次就医检查,让医生开具了正式诊断证明,下定决心向领导请假。我深知,再强行坚持,必然需要手术,轻则长期失声,重则终身影响发声,彻底告别讲台。我将所有检查报告、药单、诊断证明一一发给领导,如实说明身体状况。可领导希望我再坚持一个月,待学生顺利毕业。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底线,不敢再赌。再三斟酌后,向领导说明,继续硬撑只会彻底拖垮自己。万幸,经过领导商议,最终安排我与教导处代课老师互换岗位。
调去教导处之后,只需服从安排、完成本职工作,无需高频用嗓、无需日夜操心班级琐事。我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气色渐好,疲惫消散。工作之余,我读书写字、听曲静心、练习太极,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时刻悬着一颗心,不用随时处理层出不穷的班级问题,内心久违平静安稳。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翌孛老师因身体原因请假,学校再次安排我临时替课。
我内心万般不愿。嗓子尚未痊愈,无法正常大声授课,难以维持课堂纪律,很容易耽误孩子学习。但领导安排,无从推脱。我只能调整教学方式,先给学生布置自主学习任务,再让优生分享讲解,我仅做补充点拨。即便如此,整日操心管教、反复提醒,说话量依旧远超休养所需。
为师者,良心与师德在前,我实在无法对贪玩懈怠、扰乱课堂的学生视而不见。他们放纵自己的同时,也会影响整个班级的学风。普通提醒收效甚微,部分学生消极懈怠、自暴自弃,让人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我只能大力表扬认真自律的学生,自掏腰包买零食奖励,希望能带动懒散的学生积极向上。
大部分孩子都有所改观,但仍有少数学生屡教不改、令人无力。几番费心管教下来,我再次心神耗竭、气血亏虚。
我从不愿偷懒懈怠,半生敬业,一心育人。奈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万般无奈,身不由己。
我本无心偷懒,无奈身体不许,我又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