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39：说卦传·“神”是怎么一回事儿
关于“神”，孔子很少在弟子们面前提及。所以，弟子们以“子不语怪、力、乱、神”来形容孔子。对于怪异、勇力、悖乱、鬼神这些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内容，孔子极少提及。与此同时，他也奉劝自己的弟子们不要在心力不可及的“鬼神”领域枉费气力。樊迟做了小官，问他什么样的治理才是明智的。孔子讲：“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专心致力于引导民众合宜地经营日常，恭敬于鬼神而远离之，这样的治理算得上地明智的了！
子路是个急性子，不满足于老师对鬼神、生死的模棱两可。于是，逮着机会向老师作专题请教。孔子直接用“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来回应他。
隐隐然，孔子有一种基本的态度——生而为人，潜心事人，专注于生，这一切都努力到无能为力了，才好涉及“事鬼”、“知死”。也就是说，孔子是十分务实的，但凡还有未踏实之处，便不愿弟子们好高骛远地去逐求远离人事的鬼神之事。后世有人误会儒家是由“事鬼神”发迹的，正因为孔门弟子有不少人最后成了丧葬礼仪方面的“专家”，等而下之的研究其“事鬼神”来。孔子之所以“不语怪、力、乱、神”，之所以强调“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正是出于后世弟子沦为“小人儒”的担心。
《论语·八佾篇》中，孔子还是认真谈论过一次“神”的。他讲：“吾不与祭，如不祭”——我若不能亲自参加祭祀，那个祭祀便如同没有进行一样。弟子们补充其中的缘由：“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祭祀先祖时，如同先祖真的在那里一样。所以，糊弄鬼神的事儿，是不能干的。如果不能参加祭祀，委人代劳是没有用处的。
当然了，《论语》是孔子及其弟子在讲学期间的言行记录。类似于今天的“课堂语言”，在这样的背景下，当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在《周易·系辞传》中，孔子多次谈论到“神”。他讲过“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而易无体”、“蓍之德圆而神”、“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之类的话，大体是对神妙、神明的一种状摹。
在谈及《易》之神妙时，他讲：“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致神，其孰能与于此”。《易》本身没有思想，没有作为，却能在寂然不动中，感通天下之故——“问焉而后言，遂知来物”。这么奇妙的《易》，不是天下之“至神”，是做不到的。这里的“至神”，说到底是对神妙到极致的一种形容。
《周易·说卦传》讲：“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所谓“神”，是就能将莫测的万物造化之神妙展现、形容出来而言的。这个关于“神”的定义，不出孔子所言之“神”，算是对孔子所言之神的最为贴切的状摹与形容。
（一）原文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二）白话试译
所谓“神”，是就能将莫测的万物造化之神妙展现、形容出来而言的。就鼓动万物而言，没有比雷更迅捷的了；就撩挠万物而言，没有比风更迅捷的了；就煊燥万物而言，没有比火更直接彻底的了；就欣悦万物而言，没有比水泽更让万物感到欣悦的了；就润泽万物而言，没有比水更能润泽万物的了；就承载终始而言，没有比山更能蕴含承载始终这一盛德的了。所以，水火也有相济、融合的一面，雷风也有并行不悖、相合推动的一面，山泽也有互通关联、气息贯通的一面。然后造物才能变动运化，从而成就万物。
（三）浅窥
所谓“神”，就是能将万物神秘莫测的造化神妙之处展现、形容出来的力量而言的。这个力量，既可以是某种神秘力量，更可能是人本身，比如人的“如椽大笔”——神来之笔。比如后世人对仓颉造字的形容——“天雨粟，鬼神哭”。孟子沿着这个定义继续拓展，在谈及善、信、美、大、圣、神的定义时，讲“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也就是说，“圣”已经是人类道德修炼的巅峰了，还有一种到了“不可知”“不可说”程度的“圣”，那便是“神”了。孟子所讲的神，是人类关于道德想象力的最高峰。
孔孟所言的这个“神”，在《易》这个大模型中，有三个关键展现的展现出口——“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八卦之中，水火既有不相逮的一面——水火不容，也有“相逮”的一面——水火既济。今天，我们在具体经验世界中，看到当火大到一定程度，水不但不能灭火，反而会助燃于火。创作《周易·说卦传》的先民，老早便发现了“水火相逮”。以此类推，雷风之间，山泽之间，不仅有一目了然的相对立关系，也有隐隐然的相融合关系。
水火、雷风、山泽之间，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正是在这对立统一之中，发生、发展着变动运化，从而成就了万事万物。
《易》之神，就潜藏在这个对立统一之中，等待着洞悉它的圣贤去揭示、发挥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