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高中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接下来就两条路:回家务农,或者出门打工。
家里托人在白酒厂给他找了个临时工。活儿离家不远,就在镇边上,洗瓶子、灌酒、装酒。我去厂里帮过几天忙,才晓得这碗饭不好吃。
电源一开,机器一转,人就歇不下来。说是洗瓶子,其实瓶子是窑里新烧出来的,主要查有没有裂缝。成箱的酒瓶打开,泡进温水里,水里加了消毒的。洗完了,把瓶子倒扣在流水线的卡槽里沥水,慢慢转着经过一个温热的暗室,烘干。再到下一道灌酒、加盖、贴标。等瓶子转出来,工人就得赶紧装箱封口,贴上封条。外头还有工人推着小车来回跑,装满一车就拉去仓库。
全是计件,手脚快才拿得多。
老三刚开始跟不上,旁边的老工人一天骂到黑。他没法,拉我去帮忙,说换口气,还许诺发了工资分我一份。那时候年纪小,信了。后来工资下来,自然没我啥子事。
洗瓶子还好,戴上皮手套,两个人一起干,怎么都比机器快。麻烦的是装箱。
先把纸箱展开,用胶糊好底,再放进带格子的隔板。一箱二十四瓶,一瓶一个格子,摆得齐齐整整。装好了赶紧糊上面,贴封条。全程弯着腰干,开始还能跟上,干着干着就慢下来,酒瓶在生产线上越积越多,眼瞅要堵起。那几个老工人骂骂咧咧冲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理顺了。一个上午,要这么折腾好几回。
后来我俩急眼了,干脆脱了手套干。快是快些,可到了中午一看,手上全是封条拉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摸一下都生疼。下午再戴上手套干,更疼,反而更慢了。
就这样熬了个把月,老三竟也成了熟练工。
就在这时候,铁路上出了个新政策——允许职工子女顶替。
这消息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父亲在铁路上干了二十多年,本来还可以再干十来年,可政策不等人。退就退吧。可一个名额,四个娃儿,给哪个?
家里开了好几次会,每一次都是推老二去。
老大先说:“我是女的,迟早要嫁人,不占这个名额。”
老三说:“我在酒厂干得还行,计件工资高。让二哥去。”
我说自己还在读书,更轮不上。
老二小时候溺过水,在河里呛得脸青面黑,捞起来差点没救活。从那以后身体就落了点亏,个头也没长起来。家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那天晚上,全家人又坐在一起,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
老二一直没开腔。
后来他起身,坐到门槛上,望着外头,很久很久。
我们都没说话,等着他。
他回过头来,说:“让老三去。”
老三愣了一下,要开口,老二摆了摆手,接着说:“老三书读得好些,人也高大些,到铁路上发展空间大。将来真混出个名堂,也能拉扯家里。”
家里人反复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想清楚了。
母亲又问了一遍:“莫以后后悔。”
他还是说:“想清楚了。”
就这样,别人家为了一个顶替名额打破头,我家几个娃儿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占这个便宜。
这事后来在街坊邻居那里传开了,都说这家家教好,几个娃娃懂事。特别是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