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夜里是看不见的,只能听。听它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去。我站在桥上,扶着生锈的铁栏杆,听了很久。
桥上风大,吹得我衬衫鼓起来,像要带着我飞走。可我没有飞走,只是站着,像一根被插在这里的木桩。口袋里装着体检报告,折成四折,边角已经被我的汗浸软了。那几个字我只看了一遍,就再也不想看第二遍。其实也没几个字,就一行,“建议进一步检查”,后面跟着一个器官的名字,是我从来没在意过的器官。
桥下的水声一直响,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永远活着,永远流着。我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条河。那时候河水是清的,夏天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蹲在河边,一蹲就是一下午,看水草在水里摇,像绿色的头发。我妈在后面喊我回家吃饭,喊三遍我才动。现在那条河早就填平了,盖了商场,商场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我知道是谁发的,要么是工作群,要么是我妈。工作群不会说什么要紧话,无非是明天开会记得带材料。我妈也不会说什么要紧话,无非是今天吃什么饭,明天吃什么饭。可就是这些不要紧的话,一条一条堆起来,也能堆成一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我从桥上下来,沿着河堤往回走。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黄得发昏,照不了几步远。我走在光与光的空隙里,像走在一个永远接不上的断头路上。路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绿着,混在一起,分不清死活。草里有虫叫,叫得很急,像是在催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回到家已经两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摸着黑上楼,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我没开灯,直接坐到床边。窗户没关严,有风挤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在后面躲着。
体检报告还在口袋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我掏出来,没打开,直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东西很乱,有去年的台历,有几张没用的发票,有一包过期的感冒药,还有一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我把报告压在台历下面,推上抽屉,好像这样就看不见了。
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我盯着那块幕布,等它放点什么出来。可它一直空着,什么也没有。只有外面的风声,楼下的狗叫声,远处不知道哪家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吵得人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起白天的事。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像背课文一样把我的情况背给我听。我听完了,问了一句,要紧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要进一步检查才知道。又说,别太担心,年轻人,身体是本钱。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大概是笑了笑。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冰的,贴着脖子冰了一下,很舒服。然后我就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桥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桥上的。可能是想看看水,可能是想吹吹风,可能只是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可一站就再也挪不动脚了。
天亮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出门。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挤上地铁,地铁里人很多,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有人在我耳边打电话,说什么方案改了三遍客户还不满意。有人在我前面刷短视频,笑声很假,一遍一遍重复。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灰灰的,看着碍眼。
到公司打开电脑。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说,昨天的方案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我说好。她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
邮件一封一封地跳出来,我一封一封地点开,一封一封地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窗外的天很蓝。偶尔有一朵云飘过去,很慢,慢得像停在那里不动。
晚上我没走平常的路。绕了个弯,又走到河边。河水在灯光下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条巨大的蛇,悄无声息地游过去。桥上还有人在走,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有牵狗的老太太,有一对年轻男女搂着肩膀说说笑笑。他们都从我身边过去,没人看我。
我扶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河水一直流,不急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永远活着,永远流着。可我知道,这条河不是小时候那条河。这条河水是从别处引来的,流到下游,又会被抽走,送到别的地方去。它不是真的河,只是一段被安排好的水流。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是我妈。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吃饭没。”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知道是水草烂了的味道,还是鱼死了的味道。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路灯还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还是昏黄得发昏。我走在光与光的空隙里,走回那间没人等我的屋子。
河水还在后面流着,流着,流着。我不知道它要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明天要走到哪里去。可能走到哪里都行,可能走到哪里都一样。
这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可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