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回到家的老汉把钱给了老伴。老汉盘算着,房屋刷上白灰,结婚请亲戚朋友,四邻五舍来吃席的钱够用了。最担心的是不知道提亲时,亲家会有什么要求。现在都流行买电视。那玩意不大还要一千多呢。这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张老汉的烟斗一明一灭的。老伴在一旁叹了口气,也是毫无办法。又担心起一帆贷款买车的事,说这贷款要是还不上可咋办?那出去要饭的情景一幕幕出现在她眼前。张老汉听着也是心烦,他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烟斗,披上衣来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心里想,生活才有了转机,贷款还不上,他得去还。这日子就又得回到过去了。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他能怎么样呢?转念又想,也许孩子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他干爹,他大伯都这么说,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老汉在心里问自己。

可能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吧。一方面担心着,一方面希翼着。即使他们的翅膀已不能覆荫孩子前进的路程,但是他们依旧想追上去,给孩子以依靠。

天渐渐亮了。一帆一轱辘爬了起来。今天,他将拥有他一生中的第一辆车。今天将是他辉煌又沧桑的人生的开始。

一帆叫了金枝,两人骑了车子赶往镇上。一路上一帆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坐在后坐的金枝,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心思百结。

这两天,金枝在甜蜜的忧伤中度过。老师们闲谈时的话,不时在她耳畔响起,让她难以入眠。她害怕她的男人开着开着车,就变野了。她害怕她的男人说不定哪天会领个女人回来。她害怕自己容颜衰退而不再被他喜欢,连同他们未来的孩子。如果是那样,她就带着孩子走,绝不能受他的气。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把孩子养大……想着想着,金枝俞发觉的自己可怜,偷偷在被窝里抹起泪来。

金枝抱着眼前的男人,一时愁肠百转。她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一定会成为村里人口口相传的能人,一定会是村里的被仰望者。她知道她也会成为村里大媳妇,小闺女的羡慕者。不行,得给他拴上绳。敢变野就把他拽回来,她金枝还不是那没有办法的人。

正在想着的金枝感觉到了胡家人的血气,在她身体里鼓荡起来。她抱紧了一帆,把脸贴到一帆的后背上。她问一帆开车时路上的风景,问他如何吃饭。一帆只当是对他的关心,一一回答了。金枝又问起饭店里服务员。一帆笑了,知道她是吃醋,随口笑道“那服务员阿,可年青可漂亮了。哈哈哈。”

响亮的笑声笑红了金枝的脸。她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又抱紧了他。话却说得俞加温柔了“哥,中午要是能开回车来,咱下午就去把证扯了,阿?”

一帆答应的痛快。金枝却在想,这绳子不拴紧还不行呢!

一帆和同学办好了贷款,买回了车。

他开着50型大拖拉机到了河边。从河里舀了水,把车洗干净,再去接了金枝。一路上不时嚼着金枝喂到他嘴里的饭,一边说着他们的未来。

然而,两个年轻人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他们没有从大队开证明信。没有大队里的证明信,结婚证是领不出来的。不得已,两人又匆匆返回。他们找到村里的大队长。那大队长话里话外说的明白“年青人恋爱结婚,谁也无权干涉。可也不能说扯证就扯证,说结婚就结婚。那大队就能包办来?”大队长看着被说楞了的两个年青人笑了笑又说:“谁家父母还不来说声来。”他特意提点着金枝说:“胡镇长可是咱们的父母官来,大队里啥事不靠人家照顾?”

大队长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金枝心里清楚,定是她爹来过了。一时心里无主,和一帆信步来到河边。

金枝想的没错。她爹是那么容易被她唬住的人?从程莺莺家出来,胡老三就直接回了村。找到大队长,问他给谁开过结婚证明没。大队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最近没结婚的。胡老三心想,这丫头还真能唬人来,亏了自己回来趟。临走他又嘱咐大队长不许给他家闺女开证明信,不许说他来过。大队长连忙点头应‘是。’

一帆心里有底,不担心。他也听出来这是胡老三垫上话了。可怜的金枝却犯了难,心里嘀咕,这人想拴都没拴住,父亲还阻拦。这可咋办啊?心里想着,眼里不自觉流出泪来。

看着啜泣不止的金枝,一帆一阵心疼。他安慰道“别哭了,你爹早晚会同意的。”说完也怔怔无言,不知再怎么去劝她。

金枝知道他不了解自己的心事,扭了扭身子不去理他。过了半晌问他“你明天就去拉货?”

一帆点头说:“是。”

金枝幽幽地看着他,轻声说道“那你去吧。”

“唉,好。”一帆象是得到了特赦。对金枝的话只认为是对他的不舍,而他的心却早已在那飞驰的路上。

男人啊,一旦外面有了事业,有多少柔情蜜意能拉得回他们呢?


日子过得飞快。一帆跟着他同学拉了几天的沙石料,就不愿再跑了。村里镇里,翻盖新房子的多。沙石料拉回来,钱给的也及时。一帆受不了人们十块八块的计较,他便和同学分开,独自到矿上拉煤去了。

拉运煤炭是好活。不仅钱给的多还不用自己去联系。拿着单子送到指定的地方就行。让人不快的是,你得随叫随到。还必须在说好的时间内送到,没白没黑的。就是这样的活,也不是谁都能挤进去,分上一杯羹的。这煤矿上的矿长是一帆他干爹的表亲。一帆买回拖拉机来,他干爹就给他铺排好了。只是一帆回家的时间更少了。

一帆不在家的时候,金枝时不常地到他家看看俩老人。另外也是看看一帆是不是在家。正在热恋中的人,如何受得了一个人的寂寞呢!十回有八回见不着人,好不容易见一次,一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金枝的心里,感觉一帆离她越来越远。她认为一帆是故意躲着她,她认为一帆在外面一定是有了人。偷偷哭过几次,骂了一帆是负心人,决定不再想他了。想有什么用呢?反正自己的父亲也不同意。

张老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急,自己的大哥说回来,可这一个夏天都快过去了,还是见不着人影。他也催过一帆,去看看人家闺女。谁知一帆却不放在心上。都是自己的人了,她能跑哪去啊?

一帆的忙碌使家里的生活发生了变化。老汉的旱烟不抽了,改成了纸烟,纸烟又改成了带嘴的。他要给村里人看看,张家虽然势微,人丁不旺可张家没有怂人。村里人对一帆的议论也多起来,褒贬不一。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过度的劳累终究让一帆付出了代价。晚上开车送煤回来的路上,出事了。车开进了沟里,人住进了医院。好在是空车,也亏了一帆反应快。人没有大事,受了点轻伤。车却需要好好修理一番。

在家休养的一帆心里象是给猫爪子挠了,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住院的时候金枝没来看他。在家里了,仍然没来。一帆待不住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支棱起耳朵听着东边的动静。听见门开的声音时他知道,金枝回来了。但他同时也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虽然他没有听清楚那男的说的啥,但他肯定那男的不是胡老三。

一帆似乎明白了金枝为什么不来看他。一股火苗从他心底燃烧起来。他没白没黑的干是为了啥?这才几天没见,就先找上了?她拿我当什么人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更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翻腾着。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是自己想错了,金枝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不行,得去问个明白。

从学校出来的一帆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斯文的书生。他不再是那个遇事要考虑再三的老师。他变了,他变黑变瘦了。他变了,他变的更加强壮了。他变了,他真的变野了。

一帆扯下吊着胳膊的绷带,他不想让金枝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来到金枝家门口。他控制住心里的愤怒,举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声,他又敲了敲,支棱起耳朵,贴到门板上。还是没有动静。这是故意不理人啊!一帆心里的火压不住了。他用拳头擂着门板,想着再不出来就踹开她家的门。他要进去看看那个男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它如此着迷。

门哐当一声开了。金枝就象只好斗的公鸡“你干啥?”她声嘶力竭的喊声让一帆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被激怒的金枝是如此的可怕。看着作势欲扑的金枝,一帆感觉她象一只非洲草原上的豹子。

而金枝也瞬间呆住了。她也从未见过发怒的一帆是变的如此的可怕。突然两个人同时笑了,又同时忍住,恢复了生气的表情。

一帆一把抓住金枝的胳膊,拽着她就往河边走。一帆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只是用力的抓着她。金枝觉的自己的胳膊快被他捏碎了。她使劲的挣扎着“放开我,你放开我。你干啥,放开我啊”她不再大声的喊叫,声音就象只猫在哀求。

一直到了河岸上,一帆松开了手。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金枝。他根本没有勇气问问那个男人是谁。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自己一旦问出来,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哑巴了。

金枝揉着自己的胳膊,疼的两眼全是泪花。她想等着一帆来哄她。一帆却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金枝莺莺‘嘤嘤’地哭起来,还不时偷瞄一下他。

一帆几次想问问她,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能铁青着脸,看着河水。

终究是女孩子,金枝的心软了下来。她估摸着可能是自己表弟的到来让他吃醋了,可又放不下身段。她装着生气时的口气问他“你干啥呀?”说完就恨的自己直抓身边的草。她在想,生气的口吻咋就变的那么温柔呢?说完就说完吧,干嘛最后还带个‘呀’啊!这下完了,让他听出来了。这下完了,他更轻贱我了。金枝瞬间感觉自己的脸发起烧来。

那句话还真起作用了。一帆的身子一颤,强装的坚强再也坚持不下去,他结巴了。“那个,那个,男的……”一帆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就象挂了秤砣,感觉到自己快坚持不住了,感觉到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他仰起了头,不能让泪流下来,不能让她看不起自己。一帆心里想着。

果然自己猜的没错,他果然是吃醋了。看来他没变,是自己多疑了。金枝看着眼前的男人笑了。她把一帆的头轻轻揽到怀里,万般爱意涌上她的心头。

一帆把头挣了出来。他要知道答案,他要知道她为什么不来看他。

金枝也不勉强他,只是笑得更美了。“他是我表弟,来看俺娘的。”

金枝的解释让一帆无地自容。他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了头。“我在医院,你为啥不来看我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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