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33:系辞传·“义”是个什么玩意
孔子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简单理解成君子是讲求“义”的,小人只讲求“利”,明显有些粗糙。毕竟,孔子不反对讲“利”。他甚至讲:“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只要求取富贵的路径是合乎道义的,就算是做个最底层的差役,“我”也是愿意的。就这一点而言,孔子比今天那些对工作挑肥拣瘦、眼高手低的主儿要真诚、坦率得多。老人家当然不反对人求“利”,只是反对求“利”时“不以其道得之”。所以他讲,可求时原为“执鞭之士”——“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咱好歹还是个“大写的人”,倘若富贵是不能循道而求的,宁愿“素贫贱”做些咱自己真心想做的。
“君子喻于义”的“义”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就是在“小人喻于利”的基础上,多了那么一点“人之为人”的思虑和定性。也就是在爱恶、远近、情伪之间,多了一点让自己更像个人的思考与坚守——不仅仅让利害来左右自己的行为。所多出的那“一点”,其实就是人之为人的“仁义”。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这是天道。天道难违,所以“君子喻于义”的“义”,只是“一点”人之为人的尊严与价值。也就是这么“一点”,渐渐拉开了人与生物的差距,让人得以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动物、植物——让人更像是人了。
《易》是什么,是圣人搭建起的一个沿着“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之天道向上进化的大模型。这个大模型专属于人,是为着人更像是一个人的。或者说是为着人趋近于孔子所讲的“喻于义”的君子的。所以,《周易·系辞传》讲“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这是一门让人以“大写的人”的姿态傲然立于天地间的学问。
(一)原文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二)白话试译
一切的变动,都是以是否合宜、有利为标准来评判的。一应吉凶祸福,则随具体情势、条件而转移。所以,吉凶是人心爱恶、阴阳刚柔冲突的结果,悔吝是人在具体处境中亲疏远近分别心造成的结果。利害是人待人接物中情感真伪交互感应后产生的结果。大体来说,《易》展现出的的情理是——相比、相应、相靠近却又不能相得益彰,就会有凶险。甚至会交相伤害,其结果必然是后悔与令人遗憾的。将要背叛者所说的话会流露出惭愧,心中存疑者所说的话会枝蔓不清,吉贵之人的话很少,急躁之人的话很多,诬陷好人者所说的话游移不定没有根据,失去自己做人根本者的话常显屈身谄媚。
(三)浅窥
圣人作卦,以“爻”作为反映《易》道的基本符号。而后取其半,加上一点成为“义”字,以“义”字来表达《易》道的人化。
“道”本身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但“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道”,总要借助某种真实可感的载体才好传播、运行。如此便有了口耳相传的方式,便有了文字的产生。今天讲的“文以载道”便是此意。但口耳相传的内容也好,文字也罢,都不是“道”本身。
举个简单的例子:子路问老师“闻斯行诸”——听到了就要马上实践行动吗?孔子告诉他,有父兄在,怎么可以听到了就马上冒冒失失地实践行动呢?一转头,冉有也问到这个问题——“闻斯行诸”。孔子对他说“闻斯行诸”——听到了就该马上去实践,一刻也不能耽误。好巧不巧的,整件事都被公西华看在眼里,公西华想不明白,面对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老师所传之道迥然相异。
事后,孔子告诉公西华“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冉求做事总是退缩不前,所以“我”要鼓励他行动;子路好勇过人易冲动,所以“我”要对之有所约束。
“义”是什么?是“道”因人而异的那一点点灵活性。那一点可谓是人之为人的“灵明一点”,正是这“灵明一点”,让我们每个人有了独特性,使得每个人都可以如王阳明所言——“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引车卖浆者流,都可以做收拾精神、自作主张的大英雄”。
正是有这个“灵明一点”的存在,才有了孔子所讲的“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孔子为子张解释“惑”时讲:“爱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这里所讲的“惑”大抵便是“爱恶相攻”的明证。为什么会有吉凶,说到底就是人无法彻底摆脱这个“惑”,但在“灵明一点”的指引下,不断摆脱其影响的过程,其实就是趋吉避凶的过程。
“远近相取”、“情伪相感”大体与之相仿,都是人之为人的人性局限,同时也是人之为人的“灵明一点”。
西方有个故事,老师让弟子沿着麦田走一圈,到终点时,要交出一穗自己看到的最大的麦穗。结果,多数弟子到终点时,手中都空空如也。这个故事生动诠释了“远近相取而悔吝生”的内涵。当我们为远近、亲疏这些分别心所左右时,一定会生出悔吝来——事后后悔,事中纠结。
是个人,便不免受到天道的影响。同时,是个人,多少都会有些“灵明一点”。所以,《周易·系辞传》的最后,举了一些列的例子——“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将叛者、中心疑者、吉人、躁人、诬善之人、失其守者,无论什么样的人,剔除“灵明一点”的向上向善,不过留下辞惭、辞枝、辞寡、辞多、辞游、辞屈的一目了然。
由《易》而人,“灵明一点”而已;由人而《易》,不过“君子喻于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