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地。-关于地球的运动-》)
獣扔下火把。
火光托着他的脸,眼窝里的阴影未被照亮。
他听着火堆上三人的叫喊声,看向被星空笼罩着的平原。
“这未免太过残忍了。”我点起细烟。
他没有说话。
火光的影子偏了些,剩下的是木材未充分燃烧而发出的迸裂声。
獣流下眼泪。
“帮把手。”獣拿起铲子丢给我,“刨个坑,把这些东西都埋进去。”
我们在剩余的火光下铲起土。
“前辈。”我坐在副驾,将手上的烟蒂丢向窗外,“以前就想说了,你眼睛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獣没有擦去眼泪,“这是正常的。”
“为什么杀个人就哭呢?”
“总要有人为他们而流泪。”
“您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即使他们都该死?”
“杀戮不应该是正确的。没有人会为杀戮感到开心。”
“可死在您手下的人不计其数。”
“我知道。”
獣重复着,
“我知道。”
“叔…别,叔。”德格跪着,颤抖着摇头,看向獣,“我为家里做了这么多事,您不能说杀就杀啊。”
“犯了错,就得为错误负责。”獣的声音没有起伏,“把他架起来。”
我提起德格脖颈上的绳子。
“不-不要,”他发不出声,手抓挠着我的臂膀。
我将绳子和德格挂在十字架上,用钉枪将两手固定在架子上。
“啊!”他惨叫着。
“我很喜欢你,孩子。”獣流下眼泪,“主会宽恕你。”
“不,不要。”
獣走上前去,对着德格的脑门开枪。
“阿门。”我呢喃。
“前辈,为什么要为死者安排死法?”我们在走廊上,踏着鲜红的地毯。“简单地杀掉不就好了,这样不是折磨他们吗?”
“我们掌控着被处刑者的一切。帮他们选择死法是应该的,如果只是简单地死去就会显得毫无意义。”
“那上次是火刑,这次是死在十字架上。死者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火刑在欧洲中世纪来说,是剔除异端,消灭女巫的方式。上次的三个人,是异端思想的传播者,给组织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獣推开门。
“獣叔。”二少爷坐在椅子上,微笑着,“三弟死的安详吗?”
獣没有看他,向着主座上的当家鞠躬。“老爷,已经处理完了。”
“獣,”当家的表情阴沉,“你为他准备的死法是什么?”
“他死在了十字架上。”
“是吗?”
“这死法确实符合叛徒呢,父亲。”二少爷斜眼看着獣。
当家冷笑,“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死法呢?”
二少爷收起笑容。
“你也算是他的另一个父亲了,獣。”
“三少爷误入歧途,我和您一样无能为力。”
“不应该是这样的。獣,比起我,你更像是父亲。如果你不是处刑人,或许他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这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句话你来说,我无法反驳。退下吧。”
“他的家人,也是我们来解决吗?”
没有人回答獣,当家盯着他。
“你这次流的泪水,有变得多些了吗?”
“似乎没有。”
“你想要亲手解决德格的妻儿?”
“是。”
獣低下头。
“法尔柯!”当家喊着。
“是!”我应道。
“刚刚下手的到底是獣还是你?”
“我将三少爷钉在十字架上,是前辈开的枪。”
“是吗?那我希望你尽快继承獣的衣钵。法尔柯,你的前辈已经老了。”
“是。”我看着獣。
“你和我一样啊,獣。”当家笑了笑。
“三少爷想要谋反。所以您让他和耶稣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
“对了一半。”獣擦拭手枪。“不只是谋反。耶稣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犹大的背叛。而三少爷是受到了二少爷的蛊惑才会谋反。”
“那我们为什么不同时处刑二少爷。”
“因为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在铲除异己。”
“他们不是兄弟吗?”
“当家已经默许了。这是属于他的孩子们的战争。”
“现在只剩下大少爷和二少爷了。”他把擦拭好的枪械丢给我。
“做好分内之事。”獣的眼神犀利,“我们是家族的清道夫,这场权利之战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
獣拿起另一把手枪。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还未流尽的眼泪。
“放孩子一条生路。”女人的手颤抖着,“德格有罪,他的手下有罪,我有罪,但孩子是无辜的。”
男孩的手里把玩着一把木质手枪,对着倒在门口的两个保镖尸体,嘴里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很抱歉。对他,对你,对孩子们都是。”
“不要。”女人摇头,“不要,求你了,不要。让我们走,求你了。”她抱起地上的孩子往房子外跑。
我举枪瞄准。
“前辈。”獣坐着,背对着她们逃跑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举着枪。
“前辈,她们摔倒了。”
他没有说话。
“前辈,她们快逃到射程之外了。”
他快速站了起来,拔枪,连续扣动两次扳机。
“回去就说是你开的枪。”他重新坐了下来,背对着我,“去检查看看,孩子应该还没死。”
我关上门。
男孩在哭,他的木枪掉在草丛旁。
“你会说话吗?”
他哭着。
“看来是不会了。”我用脚将他的母亲翻过来,看着她沾满泥土与泪水的脸。
我向男孩举枪。
“砰。”
“走吧,前辈。”我站在獣的身后。
“我没能为她们挑选死法。”他低头看着男孩曾待过的地板。
“这样没有痛苦。”
“你是在说我的方式不好吗?”
“不。”我的食指搭在扳机上。“这母子俩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只是运气不好卷进我们的世界里,给予他们那些特殊的死法或许,过于残忍了。”我别过头。
“残忍?”凳子上的怪獣消失。
肌肉暴起,举枪的手比大脑快一些。
脖子被掐住,手腕被控住,冷汗跟着流下脸颊。
他来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
“我教过你的,”脖子上的手持续发力,“不要有任何怜悯之心。”
大脑开始缺氧。
“刚才就因为你的迟疑,让目标差点丢失。”
“可,您……不想杀……他们。”求生欲望激发着我。
力气一瞬间变小,一瞬间变大。
直至我丢失视野。
脖颈被放开,我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
“德格,没什么心思的孩子。”他低头看着我,哭了起来,整张脸皱在一起,“怎么就沦为牺牲品了呢?明明过着安稳的生活,怎么就被利用了呢?”
泪水砸在我的裤腿上,手枪上。
“他只是想活着,他只是想离开这个家族,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啊……”
他说不出话来了。
怪獣哭着。
我沉默着,喉咙干涩,说不出一个字。
收尸队赶来,将现场的尸体,证物收走了。
“一共三具尸体,两个成年男性枪杀,一个成年女性。已确认死亡,麻烦两位大人了。”
“其余的残党呢?”
“是,也由您那边的人手全部处理干净了。一共是121个成年男性,56个成年女性以及儿童40个。”
“辛苦了。”
收尸队队长向我们鞠了一躬,转身带着团队离开。
“陪我兜兜风吧,法尔柯。”怪獣把车钥匙丢给我。
“去哪?”
“上次咱们火葬那三人的地方。”
我坐上主驾,把配枪放在方向盘旁的枪套里。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的语气轻松。
“四年,前辈。”
“在你眼中,你觉得我怎么样?”
“您很强大,是我的目标。”
“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上吗?法尔柯。”他擦拭着手枪。
“选拔考试成绩突出吗?”
“那是个幌子。”
“料到您要这么说了。”
“你们这些人,从小就受到家族训练,每个人的能力就和死士一样致命。所以单纯从杀人术的精通程度来选择谁是处刑人就过于浅薄了。”
“您的意思是觉得我很特别吗?”
“不不不,其实比你有个性的有很多。”
“我搞不明白您的意思。”
“因为你恨我。”
我的心脏漏掉一拍。
“这就是我为什么执意要选你。”
“我不太明白。”
“你爸妈是我杀的,我记得的。所以当时看到你的脸,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我把余光放在枪套上,“既然如此,您还要要养虎为患?因为愧疚吗?杀掉的无辜之人的孩子想要保护起来?”
“你觉得我会有这种妇人之仁吗?”
我们进入荒原的公路。
“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为这些亲手杀死的人付出代价。我一定会死,但我也有挣扎,至少要自己选择死法。”
“您想说死在我手上吗?”
獣向我举起枪,我迅速打起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左手向枪套伸过去。
獣收起腿,侧身,旋即向我的肋骨踢来。
疼痛使我的身体僵直。
“别动。”枪口抵住脑门。
车子的黄灯闪着,有节奏地发出“咔嗒”的声响。
“你的身手只教了你如何有价值地死去,但没教过你保命。”
我看着前方的荒原,“我想不明白,您是想逃走吗?”
“你准备何时杀我?”他问。
“我并没有作出任何想要杀您的计划和准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家的儿子是我杀的,这个仇是必报的。”我流下冷汗,獣继续说着,“我刚说了吧?我一定会死,当初他让我接下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让我选择了。杀了三少爷,然后被你杀死;或者选他给我的活路,拒绝这个任务,正式退休,让你接替我。”
“您又如何保证不接任务,自己却能活下来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眨眨眼。“所以当家才对您说‘你和我一样’吗?”
“或许是有那个意思吧,但是不是都无所谓了。我很早就已经认命了,只是习惯性地挣扎。”
他的手腕放松了,我立刻拔出枪朝着獣的脑袋。
“砰。”
没有血。
“我跟你说过,不要有任何怜悯之心。”他将我手上的枪拿了下来,将两把枪的弹匣调换。“如果你真的对那个男孩扣动扳机了,在那个屋子里我就会自杀。你省去了杀我的精力,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二代处刑人。”
我的牙齿在颤动,呼吸也开始急促。
“下车。”他收起手枪。
我打开车门,脚踩在荒原的土地上。
我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海。
“怎么把孩子弄睡着的。”獣从后备箱抱出三少爷的孩子。
“我有安眠药。”
“接着。”他把我的枪和一串钥匙丢给我。“沿着这条公路继续走下去,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到尽头,下车,面朝车子右方走上十步会有一个藏在土里的地堡,里面有我这些年的薪酬,全部给你了。知道那个地方的人已经死光了,除了我和当家,所以很安全。”
“我不会逃走。”
“没人叫你逃走。学着保命,给你条后路。”他走了过来,把孩子递给我,“至于这孩子,我不知道你的考虑,尸检报告肯定是会有问题的,就说是我放跑的吧,这样你杀了我也合理……如果你想要这孩子活下来,就让他远离这个世界。”
他举起手枪对着我,扣动扳机,枪口发出巨大声响,荡漾在平原之上。
我眨眨眼,他抱住我。
“记住,这次一定得记住了,今后在这个世界里,不要有牵挂,不要有羁绊,不要喜欢上他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善良,不要偏袒,不要仁慈,不要成为人,要成为我一样的‘怪獣’。”他低声说着。
他放开我,抬头看向星空。
“我的死法竟然毫无意义啊。”
我举起枪。
星光璀璨。
前辈哭了。
男孩的呼吸声。
我扣下扳机。
火光的绽放。
“砰。”
身躯倒地。
他真的哭了。
“当家,獣已死亡。”我开着车,按着獣告诉我的路线前行着。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在副驾上的孩子看着我,用小手捂住嘴巴。“但是出了点状况,三少爷的妻子把孩子藏了起来,獣死前对我说的,他很自信孩子不会被找到。”
电话那头传来沉默,“是獣说的。”
“是前辈对我说的,他说他希望这孩子再也不会接触这个世界。”
“你觉得你找的到吗?”
“我需要些时间。”
“是吗?”
“是的。”
“你为獣选择死法了吗?”
“不。”我停下车,“One sh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