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草色压得很低,像谁用钝刀削平了锋芒。我蹲在热土上,看一只蚂蚱起跳,翅鞘擦过空气,发出极短促的“嚓”,像谁把一句秘密撕碎,随手扬进日光里。那一瞬,我疑心自己也是草屑,被它带起的风卷走,落在不远处的裸根上,成为另一株沉默的植物。
蚂蚱很小,绿得几乎透明,脊背嵌一条淡金线,像幼年时偷偷系在腕上的头发丝,以为这样便能拴住整个夏天。它并不怕我,只是厌倦,后腿一蹬,弧线划得干净,仿佛把世界裁成两半:一半是它挣脱的,一半是我来不及抓住的。我伸手,只握住滚烫的空气,指缝里留下草汁的腥,像某种未完成的告别。
人们说,蚂蚱是旱生的孩子,雨水一瘦,它们就肥;可雨水一肥,它们又瘦了。我信这话,因为看见过它们把叶片啃得只剩脉络,像啃光了自己前世的骨头。那时节,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块烧红的铁,草叶蜷曲,发出极轻的噼啪,仿佛谁在体内点燃细小的爆竹。蚂蚱却跳得更高,仿佛要把肉身掷向天空,借一阵风把焦渴吹散。它们从不回头,也不落地,只在空中交换方向,像一群没有故乡的浪人,把旷野当客栈,把草尖当酒盏,饮一口,便继续赶路。
我跟着它们走,鞋底磨得薄如蝉蜕。土路发烫,脚印刚留下就被风舔平,像从未有人经过。我想,若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否听见地心深处也有万万千千的腿在蹬,在抓,在挠?那声音一定极轻,轻过草籽落地,却重过夜色降临。夜色来时,蚂蚱便没了声响,它们把身子折进草根,像把刀收回鞘。月光洗过,草叶闪着银灰,仿佛无数把倒悬的匕首,悬在梦的颈侧。我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地下回应,却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泥土。
后来,我见过蝗虫。不是一只,是一阵,一片,一天一地的黑褐。它们从远天飞来,翅声如锯,锯开空气,也锯开人的耳膜。村口老槐瞬间只剩秃枝,像被谁拔光头发的囚徒,站在风里发抖。蝗虫不落单,它们抱成团,拧成绳,织成一张会呼吸的网,网眼是咀嚼的口器,网绳是抖动的翅。所过之处,绿被剥光,露出土黄的骨,连影子都被啃得稀薄。我站在田埂,看见一只蝗虫落在手背,复眼滚圆,映出我缩小的脸——那脸在无数棱镜里碎裂,像一面被敲散的铜镜。它开始啃我,先是指甲边缘的茧皮,再是汗毛,再是血管。疼极,却甩不掉,仿佛它与我共用同一套脉搏。我挥臂,它飞起,翅鞘擦过我的睫毛,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像谁用发丝在我眼角缝了枚暗红的针脚。
那一刻,我明白蚂蚱与蝗虫并非一族。前者是独行的诗人,后者是集结的暴徒;前者把寂寞嚼成清响,后者把愤怒嚼成灰烬。人们说,蝗虫过境,三年无收。可谁又知,它们不过把三年浓缩成一日,把百千次日升月落塞进同一副肚腹,然后集体呕吐,让大地患上饥荒的痢疾。它们飞走时,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缺口,像被谁撕走一块幕布,露出后面更荒凉的幕布。我仰头,看见太阳挂在缺口边缘,像一枚烧红的铜钱,随时会坠落,把人间烫穿。
我回到空地,草已全无,只剩龟裂的泥。裂缝纵横,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我蹲下,用手指探入裂缝,探到深处,竟触到一枚卵,浅黄,半透明,比米粒还瘦。那是蚂蚱的卵,还是蝗虫的?我分不清,只觉得它在我指尖轻轻搏动,像一颗被大地借来的心脏。我把它埋回原处,覆土,压实,像埋一粒不会发芽的种子。然后起身,拍净膝上的尘,继续走。风从身后追来,吹得衣角猎猎,像一面残破的旗,为一场无人知晓的战败送行。
走着走着,我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再数草,不再追蚱,不再用掌心去捧那些注定落空的跳跃。我学会在干旱里收拢骨头,在群飞里闭紧耳膜,在空无里种植记忆。记忆是倒着长的,越往前越茂盛,越往后越荒凉。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倒伏的麦里,麦穗空瘪,像被抽走魂魄的灯笼。风一过,麦秆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咔嗒”,像谁在下一盘死棋,棋子是风,棋盘是土,输赢早已写好,只剩走步的人不肯认输。我弯腰,拾起一根麦秆,掐断,含在嘴里,嚼,嚼出微甜的汁,再嚼出微苦的渣。那味道极像童年,像偷摘的桑葚,像未熟的青杏,像第一次把谎言说得圆满却无人相信的黄昏。
黄昏之后,我梦见自己长出翅鞘,绿得近乎透明,脊背嵌一条淡金线。我跳,却不再落地,而是悬在空气里,看自己的肉身倒在下方,像看一具被季节遗弃的茧。风从肋下穿过,带着草腥与土腥,也带着一点点尚未熄灭的星。我飞,不是朝向天空,而是朝向记忆最深处那条裂缝。裂缝里,草色汹涌,像逆流的河,把旱季冲得七零八落。我看见无数蚂蚱在草间起跳,后腿蹬碎夕阳,溅起的金光落在我翅上,叮当作响。那声音极轻,却足以把梦震醒。
醒来时,夜已沉如铁。我躺在无草的平地,听远处传来极细碎的“沙沙”,像雨,又像远雷。我知那不是雨,是蝗虫的幼蛹在土中翻身,用尚未硬化的翅摩擦泥粒,像磨一柄柄极小的刀。它们要等,等下一场旱,等下一阵风,等下一群绝望的人把天空再次撕开口子。到那时,它们会集体涌出,把仅剩的绿啃成回声,把回声啃成沉默。我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地下回应,却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黑暗。
黑暗里,我记起那枚卵。它是否已破壳?是否已长出淡金线?是否已在某株草根旁,用整个旱季练习一次孤独的跳跃?我不知,只知若再遇它,我不会伸手。有些跳跃注定只为逃离,有些逃离注定只为归来。我只需在原地,把草色站成灰,把灰站成土,把土站成自己。然后,等风再次把草色压得很低,等一只蚂蚱起跳,用翅鞘为我撕碎一句秘密,再随手丢进——
丢进——
丢进那永远无法落地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