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韭菜是家常菜,因此成为很多人饮食岁月中的记忆。
春天的韭菜最好吃!大地刚刚返青,韭菜就欣欣然钻出地面,蛰伏一冬天的苍绿,汲满了大地的营养,在和煦的春风里伸展着腰肢,让人眼前一亮。在这春寒还料峭时,韭菜就早早入菜来,吃了一冬天的白菜萝卜,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看着嫩绿,闻着清香,精神为之一振,心情大好。
春天的韭菜自古就受到人们的赞赏。南齐名士周颙,在钟山隐居修行吃素,文惠太子问他:“菜食何者为佳”,他答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从中可以看到时人对春天的韭菜以及秋天白菜的喜爱。杜甫《赠卫八处士》中有名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经过一夜春雨的滋润,韭菜青翠欲滴,剪下来清香四溢,配上间有黄粱的主食,简单可口。那个时代,黄米可是上等的粮食,让我们感受到那种倾其所有招待老朋友的情义。
小时候家里菜园子里有一小畦韭菜,母亲叫它马莲韭菜,一定是因为这种品种好似一丛丛的马莲而得名,分为独根红和大青根两个品种。母亲细心地用一些马粪混合草木灰等加以施肥,韭菜长得格外粗壮,用刀深割下去,白根绿叶,短短胖胖,最为鲜美。母亲很看重春天的头茬韭菜,或者用自家小鸡下的新鲜鸡蛋炒,或者烙韭菜盒子,更多的时候是买来新鲜的豆腐,切成四方小片儿,裹上鸡蛋液,煎得两面金黄,最后放入韭菜一翻炒就出锅,豆腐外焦里嫩,韭菜清香四溢,好吃极了!有时候用两颗鸡蛋打汤,最后撒上一层韭菜末儿,浇在玉米面条上当卤子,金黄和翠绿组合,玉米面条也变得格外有味儿。当然,这些都是比较奢侈的吃法,毕竟那个年代鸡蛋不像现在这样可以随便吃。大多数情况下是和豆芽儿啊,土豆丝啊一起炒着吃,或者和粉条一起包包子。每到春天吃韭菜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畦碧绿的韭菜,想起母亲让我去割韭菜时的喜悦,想起割断韭菜时那满手的清香,想起母亲做菜时专注的样子,想起母亲做的那些韭菜佳肴,。
据说,韭菜还可入药,具有祛阴散寒的功效,所以又叫“起阳草”。据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中记载“韭能温中下气补虚,调和脏腑”。有滋阴补肾,壮阳固精,散瘀消肿等功效。无论是文学上的描述还是中药里作为药用的韭菜,都表达了它在老百姓生活中的重要性。
韭菜这么好,对于信奉鬼神的人来说哪能自己独享。《诗经豳风七月》中就有“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的诗句,意思是周代历法中的四月,这一天需要献上羔羊和韭菜进行祭祀,献给鬼神。韭菜有“剪而复生”的特点,这样的特点让韭菜看起来有一种生生不息的感觉,用它来祭祀或者别有深意吧。
韭菜是时鲜,一到夏天就老化,纤维多而粗糙,不易被肠道消化吸收,加上夏季胃肠蠕动功能降低,多会引起胃肠不适或腹泻。所以韭菜有“春食则香,夏时则臭”之说,还有俗语“六月韭,臭死狗”“六月韭,驴不瞅”等等。
到了秋天,韭菜的花儿又成了餐桌上的一道美味。小时候,到了采摘韭菜花的时日,孩子们一边采摘一边玩耍,蜜蜂也飞来飞去忙着采食,韭菜花特有的一种清香在空中飘散。母亲煮上热乎乎的面条,加上点儿韭菜花酱,呼噜呼噜地吃个精光,那叫一个美!在五代杨凝式的书法作品《韭花帖》中有“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肥美的嫩羊肉蘸上韭花酱是美味珍馐。现在北京东来顺火锅蘸料中的一大主角就是韭菜花酱。北方人吃豆腐脑也喜欢来上一点儿韭花酱,配上一根刚刚炸好的油条,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
旧居周边曾经有一家山西菜肴,炖菜上面飘散着一种褐色小花儿,很香,一直不知是什么调料,后来知道它叫麻麻花,也叫摘麻花,就是野韭菜花儿,山西人用它炝锅,热油激发出野韭菜花中的一种特殊香气,做出的菜肴有一种特殊的鲜美。与病友谈美食,一位陕西的病友不仅为我解了惑,而且特意寄来这种家乡特产,再吃麻麻花的时候,又多了一份情谊。
韭菜为什么叫做韭菜呢?东汉的许慎说 “韭,菜名,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意思是这种蔬菜种植之后就能长久地生长。韭菜是多年生宿根植物,确实是一种而久生。《说文解字》中韭是个部首,部中的字都是同类植物。“韭”属于象形字,字下部的“一”代表土地,上面的”非“不是是非的非,在小篆中非常像旺盛生长的韭菜叶子。韭菜容易栽种,生命力旺盛,可以一劳永逸。东北旧居露台很大,用砖砌了一个池子,种植上花草韭菜,一不留神,就变成一片韭菜园了。
韭菜原产于我国,约有3000多年的历史,在春秋战国时已经广泛种植,是我国栽培地域最广的蔬菜之一。南方可以常年生长,北方在冬天进入休眠。在西北《兰州植物通志》中记载,沿着丝绸之路的武山至河西一带,到处可见多年生野韭,野韭菜炝做的浆水脍炙人口。我2021年7月去新疆察布查尔锡伯族博物馆参观,看到锡伯人西迁的历史,这个民族特别喜欢吃韭菜,从历史中知道,在西迁的路途中,韭菜耐热抗寒,是最容易获得的一种蔬菜。给他们艰辛的生活带来一抹光亮,成为他们后来餐桌上离不开的菜肴。著名的五花菜,就是把韭菜、白萝卜、红萝卜、红辣椒、青辣椒一起腌制,烙好的五花饼卷上五花菜,再来点韭菜酱。非常清淡可口。如果再奢侈一些,还可以把五花菜和鸡蛋或者肉一起炒着吃。这趟旅行让我知道韭菜在新疆如此受重视。来北京工作生活后,当地的韭菜品种被称作线韭,老北京更喜欢这个品种。冬至这天,北方的习俗喜欢包饺子,有一次我去超市买韭菜,结果都卖光了,一个大妈满脸遗憾地说,嗨,就想着买点儿韭菜包饺子!韭菜在北方炒菜、凉拌、腌制、做馅儿等等吃法多样。南方吃韭菜好像没有北方这么普遍,在炒螺肉,炒鱿鱼、炒虾皮等菜肴中作为配菜调个色调个味儿。
韭菜于九世纪就传入东亚各国。在韩国的时候,我见到了和中国人一样喜爱韭菜的人们。韩国人还喜欢直接生食,凉拌或者做泡菜的时候加进一些韭菜增加味道的层次感。还有一种吃法,就是用韭菜做海鲜饼,把面粉和鸡蛋和成糊,加入韭菜、虾仁或者鱿鱼等,煎成饼,现代韩国人也把它叫做韩式披萨。吃日本料理没有见过韭菜,这味道或许不合他们的口味吧。
同样的味道,好之者魂牵梦绕,恶之者避之不及,这就是文化!
一路成长,一路认识,人生是一个不断扩大自己的认知的过程。吃韭菜,爱韭菜,了解韭菜。万物皆有缘,我与韭菜的缘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