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一次听见那铃声是在女儿朵朵沉迷手机的第三个月。彼时朵朵正蜷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屏幕蓝光映得她瞳孔发直,林野伸手去夺手机的瞬间,一阵细碎的“叮铃——”声突然钻进耳朵,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挂在兔笼上的铜铃。
“爸你干嘛!”朵朵的尖叫将铃声盖过,手机摔在地毯上,屏保里的卡通兔子正对着林野咧嘴笑。他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屏幕的刹那,铃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藏在手机机身里。
接下来的一周,铃声成了林野的梦魇。只要朵朵碰手机,那声音就准时出现,且只他一人能听见。他带朵朵去医院检查听力,医生说孩子耳道健康;找手机维修店拆解,师傅对着满屏零件皱眉:“没装任何发声装置啊。”直到某天深夜,林野趁朵朵睡熟,偷偷翻开她的手机相册,在最末页发现了一张诡异的照片——昏暗的房间里,一只雪白的兔子蹲在地板上,红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而兔子脖子上挂的铜铃,正和他听见的铃声一模一样。
更离奇的是,照片里的房间,竟是朵朵的卧室。
林野连夜在朵朵房间翻找,衣柜深处的旧玩偶堆里,真的藏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做工粗糙,绒毛结块,唯独脖子上的铜铃崭新发亮。他刚要摘下铃铛,兔子的红眼睛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有液体在里面打转。
“别碰它。”身后传来朵朵的声音,十二岁的女孩站在月光里,眼神陌生得吓人,“它会生气的。”
朵朵说,这只兔子是她在手机里的“治愈小窝”APP里领养的。APP界面全是软萌的兔子图标,只要每天花够两小时刷任务,就能给虚拟兔子喂食、换铃铛。三天前她刚给兔子换上新铜铃,当晚就听见了铃声。“它说只要我一直陪着它,就不用上学,不用听你们唠叨。”朵朵伸手抱住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林野分明看见,兔子的爪子正悄悄勾住朵朵的手腕,像在汲取什么。
林野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兔子效应”根本不是心理作用。他强制卸载了“治愈小窝”,可当晚就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满是兔子的房间里,无数铜铃在耳边作响,一只巨大的白兔凑到他面前,红眼睛里映出朵朵空洞的脸:“你断了它的粮,它就会吃了她。”
惊醒时,朵朵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重新下载好的APP,屏幕光照亮她嘴角的笑:“爸爸,兔子说想你了。”林野冲过去夺手机,却看见屏幕里的虚拟兔子正啃咬着一个迷你人偶,那人偶的衣服,和他昨晚穿的睡衣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这哪里是手机APP,分明是个以孩子注意力为食的陷阱。林野开始反向调查,在论坛里找到十几个有相同经历的家长,他们的孩子都养过“治愈小窝”里的兔子,且都出现了嗜睡、暴躁、对现实失去兴趣的症状。其中一位家长说,他曾试图烧毁毛绒兔子,结果兔子燃烧时发出的不是焦糊味,而是手机电池爆裂的味道,而他的孩子,从此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林野不敢冒险,只能顺着兔子的“规则”来。他每天陪朵朵在APP里做任务,故意放慢速度,拖延时间。铜铃的声音渐渐变弱,有时甚至会出现杂音。朵朵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偶尔会问:“爸爸,我们为什么总玩这个呀?”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林野发现,每当闪电划过,毛绒兔子的红眼睛就会变暗,而手机里的虚拟兔子也会变得呆滞。他突然想起维修师傅说的话——手机里没有额外发声装置。那铃声,会不会是某种信号干扰?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将手机和毛绒兔子一起放进金属收纳盒。盒子盖上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朵朵“啊”了一声,捂着额头说:“爸爸,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好多兔子追着我要东西。”
林野打开收纳盒,手机屏幕已经黑屏,而毛绒兔子的红眼睛,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他把兔子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去倒垃圾时,发现垃圾桶里只剩一滩融化的塑料,像极了手机屏幕碎裂后的样子。
后来林野再也没见过那只兔子,朵朵也渐渐摆脱了对手机的依赖。只是偶尔在雷雨夜,他还会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铃声,像在寻找下一个被手机困住的孩子。每当这时,他就会把家里的金属制品都摆到窗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藏在信号里的,饥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