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里的月光
林薇第三次在凌晨两点收到王总的消息时，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屏幕里"方案明早九点前必须落地"的黑体字像块冰，顺着指尖钻进骨髓。她盯着窗外写字楼的轮廓——那些亮着灯的格子间像蜂巢里的巢房，每个窗口后都藏着一个被截止日期追赶的灵魂。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林薇看着第17版修改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人事经理笑着说"我们是弹性工作制"。那时她信了，就像相信刚租的隔断间能晒到太阳。
茶水间的微波炉突然"叮"了一声，吓了她一跳。转头看见实习生小张抱着泡面站在那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酱料包还鲜艳。"薇姐，你也没走啊？"男孩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王总说我的数据报表少了个小数点......"
林薇没说话，递过去一包未拆封的坚果。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报表在茶水间哭，是当时的组长李姐塞给她一块巧克力，说"熬过去就好了"。可李姐上个月突然晕倒在会议室，病历上"过度疲劳"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凌晨四点，城市开始有了微光。林薇终于把方案发送成功，起身时腰像生了锈的合页。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那是上周陪客户喝酒时被扯掉的。
电梯下行时遇到清洁阿姨，推车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姑娘又加班啊？"阿姨递来一颗薄荷糖，"昨天18楼那个小伙子，在楼梯间打了半小时电话，说他女儿周岁生日都没赶上。"林薇把糖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味道压不住喉咙发紧。
走出写字楼才发现下了小雨。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夫妇正互相往对方手里塞热豆浆。林薇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母亲昨天发来的视频，说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
地铁上挤满了和她一样带着倦容的人。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练习演讲稿，有人闭着眼却手指还在虚点键盘，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打瞌睡，睫毛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珠。林薇忽然想起自己中学时写的作文，说长大了要做"改变世界的人"。
早上九点整，王总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表扬方案"有灵气"。林薇坐在那里，听着同事们客套的掌声，突然闻到自己头发上还沾着凌晨的雨味。散会时小张跑过来，手里攥着颗用糖纸包好的草莓糖："薇姐，这个给你，我妈妈说吃甜的能开心点。"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林薇打开备忘录，删掉"下周团建"的提醒，改成"给妈妈打个电话"。茶水间的微波炉又响了，这次她听见有人在哼《童年》，跑调的旋律里，藏着谁都没说出口的柔软。
傍晚下班时，她看见18楼的张哥抱着个巨大的玩偶礼盒往电梯走，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儿童绘本。林薇笑着跟他打招呼，对方挠挠头："昨天跟女儿视频，她说想要会跳舞的小熊。"
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林薇站在天桥上，看晚高峰的车流汇成金色的河。手机震了震，是小张发来的消息："薇姐，我报表通过啦！明天请你吃早餐！"
风里传来栀子花香，或许是错觉。林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格子间里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坚持，都藏在晨光与暮色的缝隙里，像月亮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