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你看，柿子
江南的秋，是甜的。
这种甜，不是苗疆那种带着山野酸气的甜，而是浸透了水汽、混着桂花和蜜糖的软糯之甜。阿蛮走在青石板路上，鼻尖全是这种陌生的香气。直到她看见那个挑担的老农。
那一担柿子，就随意地摆在路边。
它们个头不大，皮薄得透光，在暮色里泛着一种诱人的、暖洋洋的橘红色。阿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家乡。
苗疆的秋天，院子里都是这种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有柿子树，家里就会用网兜给套下来，等待成熟，有的没有时间打理的，摔得满地都是烂泥似的甜浆。阿蛮小时候，最喜欢光着脚丫踩在那上面，黏糊糊的，阿妈总是在后面骂她，说这东西金贵，是山神的赏赐，不能糟蹋。
可她才离开寨子几月，她都忘了这抹橘红色，忘记了它的味道。
“沈清舟。”阿蛮的声音有点颤，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你看，柿子。”
沈清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神色平淡。“嗯，想吃？”
“想。”阿蛮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甚至往前凑了两步，那种久违的亲切感让她几乎要欢呼起来，“我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沈清舟没说话，径直走过去。他并不知道，在阿蛮的记忆版图里，柿子不仅仅是一种水果，更是家的坐标。他只是觉得，她此刻的笑容，比这江南的秋阳还要晃眼。
他挑了一个最透的。那柿子熟得刚刚好，皮薄如蝉翼，里面的果核清晰可见，像封在琥珀里的种子。
阿蛮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看着沈清舟那双纤长的手，此刻却极尽温柔地托住了那颗柿子。
沈清舟左手托底，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柿蒂。
“啵。”
一声轻响，柿蒂应声而起。紧接着，他指尖微动，一片、两片、三片……那层薄皮被他极有耐心地、一片一片地揭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又像是在剥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阿蛮看得入神。
记忆里，阿妈剥柿子是粗鲁的，直接用牙齿咬开一块皮，然后从那里吸溜着吃。沈清舟这种江南式的精细，让她觉得新奇又安心。
当那颗金灿灿、颤巍巍的果肉完全裸露在空气中时，沈清舟将它递到了阿蛮唇边。
阿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
齿尖轻轻陷进去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
甜。
那种熟悉的、霸道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甜，瞬间炸裂在口腔里。不是江南点心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清冽的、甚至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味觉深处那扇锈死的大门。
阿蛮甚至忘了吞咽，任由那蜜一样的汁水沾在唇角。她眯起眼，满足得像是回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坐在寨子门口的大石头上，晃着腿吃柿子。
沈清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散不开的温柔。他抽出随身带的方帕，轻轻替她拭去那点金黄的渍。
“这么爱吃？”他问，声音很轻。
“嗯！”阿蛮用力点头，咽下那口果肉，舌尖还残留着那份鲜活的甜意，“在苗疆，柿子熟了的时候，我们都不吃饭的，就吃这个。阿妈还会把柿子酿成酒，后劲儿大得很……”
苗疆确实是有，但是他与阿蛮在一起几年，阿蛮都没有吃过，柿子在家里也没有出现过，所以他才误以为阿蛮不爱。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沉浸在与故土重逢的喜悦里。沈清舟也在一旁认真地听她听完。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颗柿子，正在让她的身体慢慢地发生改变。
阿妈为了防止她与沈清舟意外有孕，便每年都会用柿蒂熬水给她喝下，并嘱咐她说不能吃柿子，一但吃了就无效了。只是阿蛮忘记了所有与沈清舟的记忆，也忘了阿妈的警告。沈清舟是江南人，他更不懂这些苗疆木秘辛。
街那头，蓝莺正把穿山甲当成驮货物的牲口。
“快点呀！那个泥塑老虎像不像你？”蓝莺指着摊位，笑得前仰后合。
穿山甲背着大包小包，眉头紧锁，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他腕上还系着白天蓝莺给的红绸，在暮色里像一道血痕。
蓝莺跑累了，停下来买了一碗赤豆糊。她舀起一勺，递到穿山甲嘴边：“张嘴。”
穿山甲下意识地往后缩，蓝莺却踮起脚，不由分说地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甜腻的红豆沙糊住了他的喉咙。穿山甲僵在原地，看着蓝莺笑嘻嘻地收回勺子，自己又去吃下一口。他忽然觉得，这江南的甜，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甚至开始觉得，被她这样“逼”着逛街，好像也不算太坏。至少，比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要暖和一些。
阿蛮吃完了一整颗柿子。
那股甜意还在舌尖盘旋，她甚至觉得手脚都有些发暖。
“还要吗？”他问。
阿蛮摸了摸肚子，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不用啦，这颗最甜。”
她不知道，这确实是“最甜”的一颗。因为这颗柿子，也将要在她的身体里长出一个小小的果实。
回客栈的路上，阿蛮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苗疆的小调。沈清舟走在一旁，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散去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