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小镇是个靠山的楼盘。晴朗的夜晚,月亮就从东面的山后走出,在小区的上空划过一道弧线,黎明时分,又藏身于西边的山后。如果没有楼栋的遮挡,云溪小镇是个赏月的好地方。然而,张海风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凄冷。淡淡的薄云滤走了星光,只透出月亮孤悬在上。
张海风陪着落寞的影子在小区里徘徊。从昨天中午醉倒到晚饭后这段时间,张海风错过了五个电话和两个语音通话,还有几个微信。其中大沙村的银姐就打了三个电话和两个语音通话。从下午打到晚饭前,几乎是每隔一小时打一个。令张海风最震撼,以至于让姜原三次与他说话都没回应,是银姐微信上发来的照片和那段文字。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大沙村的村委会,门前三辆警车头尾相接停成一串。康哥在前,何坚发在中间,何俊成在最后。三人都带上手铐,被八九个警察看守着,像是准备带上警车。银姐随后那段文字:康哥、成哥、发哥被警察抓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花集文旅公司账号被冻结,花塘合同暂时先不要签。
张海风刚才在小区门口下了姜原的车,就立马打电话给银姐,证实了照片与文字的内容是千真万确。但是,银姐目前也仅此而已,所知不多。这让张海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他徘徊在小区里面反复观看那张照片,希望破解照片上的密码,解读背后的含义。
张海风已经在小区里游荡了半个小时,三次经过家的下面,看到阳台玻璃门透出的灯光。他只是给家里的萧潇发了一个微信:我在外面谈事,晚点回来。说是晚点,张海风自己也没想过晚到何时……
月亮走进了一团云里,清冷的光影变得一片朦胧。张海风的思绪更是一片混沌。他们是因为什么被抓?是短时间的拘留调查还是正式逮捕?他们能不能放出来?要多长时间才能放出来?账户为什么会被冻结?是经济犯罪吗?花塘项目怎么办?是继续推进还是放弃?没有资金怎么推进?花塘村那边怎么办?要不要跟均哥他们讲清楚?明天约了施工队还要不要签约?还有,更深远的影响是,大沙村项目倒底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让张海风的头胀得比中午醉酒的时候还要炸裂。张海风的心像是流浪在小区里无法找到落处。
周边楼栋的灯光,渐渐稀少。月亮从藏身的云团又转了出来,恢复了清澈透亮。张海风也终于挣脱了开初的震惊和迷茫。脚下的影子也变得清晰,重新追随他的脚步走向自家阳台那扇门的亮光。
姜原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她感觉那个悲情的家伙肯定又出了什么事。张海风昨晚说是看不清照片,姜原早就看出他脸上写着“撒谎”两个字在胡说八道。什么鬼照片能让这个一贯淡定的家伙如此失魂落魄。昨晚看他醉意还没醒透就先放过他。今天上午,姜原要去接他回公司。她一边开车一边在想着,一会见了张海风如何去“审问”,若他再敢隐瞒要采取什么方式“拷打”。
姜原远远就看到张海风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等着。看他那副精神奕奕的状态,完全不像昨晚那个盯着手机发愣的人。姜原把车靠了过去。
张海风一上车就打招呼:“早晨!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早呢。”
姜原心里在想,这个家伙好像若无其事,还挺会装的。她一边盯着后视镜打方向出车,一边说:“我要晨跑,我一直早起。”
张海风突然问:“你昨晚约了施工队没有?”
姜原带了点抱怨,直截了当地说:“我没约,看你昨晚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哪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哪敢约?我约他们还不容易?”她摆明是在逼供。
张海风大赞说:“你太聪明了,做老板这样洞察人心,你下面的人会很难受的。”他随后又一脸凝重地说:“你猜得没错,的确出了点问题。”
姜原在来的路上还想着如何“严刑拷问”,却没料到张海风居然不打自招。她惊疑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昨晚看到什么了?”
张海风说:“我们先回公司,到了再跟你说。”
姜原讨厌地说:“你这家伙就是磨叽,你不能现在说吗?”
张海风苦笑说:“不行,老板,你在开车。我要给你看,一两句话说不清。”
姜原心急如焚,她加大了油门,在车流中间玩起了惊心的漂移。看着张海风握紧侧上方的把手,姜原心里有种“施虐”的小快感,那个家伙应该很后悔没有立马“招供”。
回到山原公司,张海风“坦白交代”清楚之后,姜原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既震惊又急切地问:“有无搞错!你怎么总是有这种莫名奇妙的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海风叹了口气地说:“唉,报怨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我现在要先搞清楚他们是什么原因被抓的。我昨晚已让萧潇去找他二哥了解一下情况。”
姜原担心地说:“他们这样带着手铐被抓走,肯定不会是小事。你了解了情况又能怎么样?”
张海风冷静地说:“我最起码要搞清楚他们是犯了什么事被抓的,短期内能不能出来。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短期能出来的话,我就先拖个六七天。如果超过一周,我就要去找均哥讲清楚,看看能不能让他再给我点时间。”
“如果短期内出不来呢?”姜原着急地接他话问。
张海风脸色严峻,他有点痛苦说:“那就要看长到什么时候。如果是短期内都出不来,我们更要跟均哥说清楚,花塘项目我们就退出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他们真出了什么大事,连大沙村的城中村改造项目都受影响。那真是个大麻烦。”
姜原关切地问:“我担心你会不会被牵扯进去,毕竟你跟他们混得那么熟。”
张海风皱起眉头说:“我不会,这点我不担心。而且,他们也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人。难道是城中村改造项目有职务违规行为?”
姜原还是忧心地说:“花塘项目他们有没有钱投进来倒无所谓。我担心的是你无辜地被牵连那就麻烦了。”
张海风说:“放心吧,我是懂法的人。”
张海风点上烟,他喝了一口姜原刚泡好的茶,再慢慢把烟吐出来。他歪着脑袋,眼光斜视窗外,像入定一样静静地思考着。姜原看张海风那副出神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事就没再去打扰。
花塘项目只是一个过渡的驿站,得失也是暂时的。万一真退出来,他无非就是重新先去找工作度过这两三年的事。然而,如果何俊成他们真出了什么大事,甚至两三年内都出不来,就真的危及大沙城中村改造项目。那里才是张海风的终极目标。失去了这个目标,他未来十年的规划将全部崩盘,一切又要重头再来。不过,现在纠结担忧也没什么用,所有的行动都要等萧潇二哥了解了情况再下判断。
中午,张海风与姜原在山原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午饭。张海风好像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姜原左劝右说都不听,气得她给张海风定了“考核指标”,必须吃完夹给他的菜和一大碗米饭。午饭刚吃完,老婆萧潇就来电话。
萧潇紧张地说:“你在哪里?吃了饭没有?我还担心你的电话打不通呢。二哥刚才来电话了,他让我叫你不要再去查问这件事,很严重。听说是涉黑。”
“什么?涉黑?”张海风惊叫了起来。
张海风看到姜原把食指竖在嘴上示意小声点。他才尴尬地降低音量说:“没有搞错吧?你也见过他们啊,这么温和的人怎么可能是黑社会?”
萧潇懊恼地说:“我也不知道,二哥是这样说的。这年头黑社会也不一定是凶神恶煞。我担心你帮他们管过那么多商城物业,你会不会被牵连啊。”
张海风淡定地说:“别担心,我管的商城都是按法律来的。只有打官司,没有打人。”
萧潇说:“反正你要小心点。别再去问这件事了。好了,我去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课。”讲完她挂了电话。
张海风接完电话就愣在当场。刚才涉黑那声叫喊,姜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轻拍了一下桌子问:“他们是黑社会?不会吧,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也见过他们,有点印象。不觉得他们像那种人。”
张海风正想说什么,这时,电话又响了一声,是银姐的微信。张海风点开看了一会,然后把电话亮到姜原面前。那是一张公示的照片,内容是:
何永康,何坚发,何俊成三人涉嫌组织黑社会团伙欺行霸市被立案调查。即日起,希有关被上述三人欺压霸凌的受害人,到某某打黑专案组举证。打黑反霸,除恶务尽。
这两天,苦闷的张海风闭门在家。按张海风对康哥、发哥、何俊成他们的了解,他无法相信他们真的是黑社会。张海风已经向老朋友甘弘律师作了咨询。他知道现在何俊成他们能不能短时间出来有三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二十四小时,七天和三十七天。第一个二十四小时节点已经过去,现在只能等待第二个时间节点,那最关键的七天。
张海风目前还没有去找花塘村村长均哥讲清楚、并提请解除刚签的花塘合同。张海风知道,按合同约定,七天内他就要支付土地租赁的合同押金。他想等一等,看看这七天时间能不能逆转形势。如果这七天不能出现奇迹,张海风就只能向均哥坦露一切,彻底放弃花塘项目。最后的那个时间节点是三十七天,如果在这个节点内他们还是不能消案出来,那就意味着被立案起诉,黑社会罪名铁板钉钉。张海风回归大沙村的愿望终成黄粱一梦。
张海风在家里不能抽烟,他跑到了楼栋后面的一个小坡上,那里有个小亭子和一圈石凳。落日已经绕到了山的侧面,加上楼栋的遮挡,小亭已看不到夕阳晚霞。只有从玻璃反射的金芒想像它的绚烂。然而,张海风却无法想像出康哥、发哥、何俊成他们是什么原因、什么事涉黑?公告却又是白纸黑字,不容质疑。
这两天,从来不过问张海风工作的萧潇也变得问题多多,忧心忡忡。她二哥的郑重叮嘱让她神经过敏,每天都打给张海风三四个电话,看看手机还有没有铃响,有没有人接。最要命的是,萧潇现在听不得特种车的鸣笛,无论是救护车、消防车、警车这类笛响,她都会心惊胆战,魂飞魄散。这让张海风十分愧疚、痛心,却又无可奈何,苦恼不已。无论张海风怎么解释,老婆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越来越变得忧郁惊惶。
乘了水用来放烟蒂的小纸杯快要超载了。天色越来越暗,看时间萧潇也快到家了。最近张海风都无心做饭,今晚又要吃外卖。张海风把小纸杯丢到垃圾站,正准备往家里走。突然,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来电:“你是张海风吗?”语气又冷又硬,像是冰块裂开的声音。
张海风说:“我是,你是哪位?”
来电:“现在电话正在录音。我是大沙村涉黑专案组的罗警官,现在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到云水湖街道办事处接受询问,协助调查。我一会把时间地址用短信发给你,你必须到场。否则,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你听明白了没有?”
张海风说:“好的,知道了。我明天会准时到的。”
虽然罗警官语气冰冷,令人不快。但是,张海风还是十分感谢他来电的时间恰到好处。如果再晚来十几二十分钟,他在老婆面前接这通电话,实在担心萧潇的小心脏如何承受。
第二天上午,张海风九点十五分就出门。他想早点过去,宁愿在那里等。张海风知道,他要接受询问是肯定躲不过的。大沙装饰城最早是他一手操盘。从大沙装饰城到何俊成他们三人的个人项目,几乎所有的合同和对外书函都是他撰写。其实,张海风也想去接受询问,他深信自己没有做任何违法的勾当,他只是觉得在接受询问的时候,可以从问话的内容推测出,何俊成他们到底是什么原因被列为涉黑嫌疑人。
张海风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这时候,突然姜原的电话来了。姜原这两天也来过几次电话,张海风都说想在家里静一静,不想出门。
姜原有点抱怨说:“你这两天老躲家里干嘛呢?也不出来聊聊。担心你会闷出抑郁症。”
张海风强笑说:“没有啦,现在事情还没搞清楚,也没什么好聊的。”
姜原又问:“你今天还不出来吗?”
张海风说:“我刚出门,正准备去取车。今天不出来不行啦,专案组要找我问话。”
姜原大惊:“什么?找你问话?要问什么呀?去哪问话啊?”
张海风苦笑说:“我哪知道他们要问什么?他们约我去云水街办事处。”
姜原突然用命令的语气说:“你不要去取车,马上到小区门口等我。我来接你,我送你去。”
张海风谢绝说:“不用你送了,我也不知道问话问到什么时候。”
姜原用不容违抗的语气说:“你不能自己去,你要听我的。我要送你去,我一定要接你回来。”
姜原送了张海风去了云水湖街道办事处,她心情沉重,独自开车回到公司。自从大沙村出事之后,她就隐隐感觉张海风很难置身事外,她一直担心张海风被牵扯进去。这次张海风被问话,好像与她的预感吻合。姜原虽然相信张海风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犯法的事他肯定不会去做。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张海风是个重情的人,有时候不是他想去违法,却因为义气做了一些包庇袒护的事也在所难免。现在城门火势熊熊,池鱼的命运已经难以自己掌控。
姜原送完张海风去云水街道办事处,就回到了山原公司的办公室。助理刚好把咖啡送了上来。她很少在上午喝咖啡,怕喝过咖啡中午没胃口。香港人对那些被行政机关约去谈话的人、戏称为被请去“饮咖啡”。姜原今天要饮杯咖啡,她觉得这样可以与那个被问话的郁闷人共情。
上午的口腔寡味清新,咖啡喝进去的感觉特别苦涩。从当初认识到这次重逢,姜原已经看惯听多了张海风的各种各样不测的意外。人就是如此,再离奇的事,看多了也就不奇怪,不奇怪慢慢会视作常态。姜原现在已经习惯了。她觉得那个倒霉鬼不出点意外就不是张海风。张海风命运里的意外仿佛是咖啡里的苦与香一样不可分割,香来自于苦。张海风身上令姜原痴迷的故事感、正是来自于他与生俱来被命运的鞭挞。
姜原有一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张海风好像并不抱怨命运的不公。他视若平常,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每次意外出现,他仿佛早有预感,很快就能作出反应。张海风的态度行为告诉姜原,那个悲情的家伙心里只有暗暗的一句自嘲:又来了。
喝过咖啡的午饭的确无味,精美香浓的外卖姜原没吃上几口就甩在一边。她不知道张海风的问话问完了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姜原不敢打电话,她发了一个微信,试探一下他能不能回。过了十分钟,张海风没有回微信。姜原突然想到一件事,张海风是个手机不离身,每信必回的人。他没有回信可能是在问话时间不能回信和接电话,甚至手机被控制了。万一他老婆萧潇打电话发微信给那个倒霉蛋,如果打不通或没人接、没回信,可能会担惊受怕,吓得坐卧不安。等张海风回到家,必然再受一次盘问。那个可怜的家伙真是内外受虐,凄凉无比。姜原想到必须要帮他稳住萧潇,不能让她多一份无谓的担心。姜原随即发了一个微信给萧潇。
姜原:潇姐,海哥与村长均哥上山了,那里信号不好。你若有事找他,回来后我让他给你电话。(花,微笑)
很快,萧潇的微信来了。
萧潇:难怪,我打了两三个电话都不通。知道了,让他回来给我电话。(微笑)
姜原随后把与萧潇通微信的截屏发给了张海风。
到了下午4点,姜原终于收到了张海风的回信,他发来了一个大大的、双手点赞的表情。姜原高兴得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她知道那个倒霉蛋终于出来了。姜原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可以兑现一定要接他回来的承诺。
张海风一上姜原的车就被告知遭受“绑架”——今晚要听从她的安排。张海风知道,肯定又要被盘问一次。张海风被“劫持”到姜原平常很喜欢的一家西餐厅。还特意从车上拿出一瓶红酒,美其名曰喝点红酒压压惊。张海风明白,如果这个“敬酒”不好好喝,他有的是“罚酒”等着。
姜原一边给张海风倒红酒一边说:“我怎么不觉得你受惊吓,看你像是若无其事。他们问了什么?”
张海风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例行公事。主要是围绕大沙装饰城的股权收购变更的问题。”
“股权变更?这关你什么事?他们怎么不去问股东,却要问你?”姜原有点被搞糊涂了。
张海风摸了一下口袋想掏烟。姜原像是一下子醒悟过来,张海风今天被问了一天,肯定一天都没烟抽。她装着抱歉说:“我来错地方了,忘了你一天都没抽烟。你乖乖地讲完再到外面抽吧。”其实,这个禁烟令就是“罚酒”,张海风如果不老实交代,他是不能出去抽烟的。
张海风无奈地笑了笑说:“这个股权变更有点复杂。专案组怀疑康哥、成哥他们与外面放高利贷的人合谋。利用原来大股东嗜赌成性,通过放高利贷来强迫交易,低价谋取他的股权。”
姜原着急地问:“你参与了这个交易吗?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去问?”
张海风苦笑说:“我没参与,我又不是股东。不过他们的交易合同都是我起草的。所以我也了解他们的交易情况。”
姜原还是穷追不舍地问:“如果指控属实,那就真的有点麻烦。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有事?”
张海风自信地笑了笑说:“他们有没有别的事我不知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我敢肯定他们一定没问题。”
姜原看他如此信誓旦旦,她相信张海风是个有理性、讲原则的人。既然他那么笃定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盘问刚结束,餐也上桌了。姜原又给张海风添了半杯红酒,然后又问:“那花塘那边怎么办?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花塘找均哥说?”
张海风想了想说:“合同约定七天内要付款。现在账号冻结已经到第四天了,还有三天。如果这三天还不能解冻,我就去找均哥讲清楚要求退出。”
姜原懊恼地说:“刚刚签了合同就出问题,这到底是谁写的剧本。你怎么老是演这种剧情?”
张海风豁达地说:“我觉得这个剧本还不算太坏。你想想,如果现在是项目推进的中途突然出事,账号被冻结。我就被卡死在中间了。”
张海风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捏了一把汗。他当时为了争取多点免租的筹备时间,故意把签约时间压后了一个月。真是神差鬼使,仿佛是冥冥中给他的暗示。如果当时马上签了合同,押金付了,施工队进了场,再突然遭遇不测,资金断裂。他将被堵死在进不得、退不出的绝地。
姜原举起红酒杯说:“你真有阿Q精神,明明是倒霉的事,你这一说,好像成了幸运。来,我们碰一个。”
张海风跟姜原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淡然地笑着说:“我只能这样想,不然我得经常要找高楼去跳。”
张海风喝完了酒就站起来示意出去抽烟。姜原看着离去的张海风,她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完。
姜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经常会遭遇不幸的男人。她在感情上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似乎变的越来越清晰。张海风身上除了有那种经历岁月的沉淀,像苦咖啡一样散发出烤香的故事感之外,他还有一种可贵的品质。张海风是一个能在不幸中找出幸运的人。
姜原的创业虽然也有波折。但是,她经常会有张海风这类贵人相助,总体来说还算比较顺利。如果那一天她遇到不幸,遭受到重大挫折,她从能力到心态或许都没有准备好如何应对。张海风仿佛就是她很好的一个参照,同时也是她很好的防护墙。他的睿智可以帮她破解很多难题,他的经历可以让她避开很多陷阱,他面对不幸的态度、也为她预设了承受挫折的心理防线。姜原像是从斋咖啡的苦涩中品尝出香味一样,她也开始从痛惜哀叹张海风悲情的命运,到渐渐欣赏他的豁达淡然。
姜原本来就想投点钱进去支持一下张海风搞花塘项目,无奈张海风一直婉拒。现在张海风背后的金主被一锅端,如果短期内不能放出来并解冻账户,张海风将别无他法。姜原心里暗喜,这回那个倒霉蛋再也无法阻止她的“收购”,必将“束手就擒”。
姜原慢慢地为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她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如同她内心一直空置的座位,忽然生出了一丝感慨。姜原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她与张海风的命运就如同一枚硬币,你不能同时看到两面。能走出不幸的人,不幸却总喜欢找他。走不出感情的人,感情总不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