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兰封悲歌(1938下)
第二天,五月二十二日,战斗以更加残酷的强度展开。。。
日军显然也打红了眼,不仅地面炮火更加猛烈,还召来了航空兵支援。。。
几架日军轰炸机如同秃鹫般在阵地上空盘旋,投下重磅炸弹,整个曲兴集被反复犁庭扫穴,几乎被炸成一片焦土。。。
守军的工事被进一步摧毁,伤亡急剧上升。。。
弹药补给时断时续,数量远远跟不上消耗,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奇缺。。。
药品早已用光,重伤员只能简单包扎,听天由命。。。
水生的机枪排阵地,因为火力凶猛,成为了日军重点照顾的目标。。。
日军集中炮火和步兵反复冲击,排里一半的兄弟血洒阵地,两挺宝贵的重机枪也被日军的平射炮或掷弹筒打坏。。。
激战中,一块灼热的弹片擦着水生的额头飞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咬着牙,用脏污的绷带胡乱缠了几圈,推开要扶他下去的卫生兵,换了一挺还能射击的“歪把子”轻机枪,继续坚守在阵地上。。。
“排长!右边!小鬼子从右边那个长满芦苇的洼地偷偷摸上来了!想迂回我们!!!”一个眼睛尖的士兵嘶哑着喉咙吼道。。。
水生猛地甩了甩头,试图甩开流进眼睛的鲜血和汗水,迅速调转滚烫的枪口,对着那片洼地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灼热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打得芦苇纷纷折断,泥水四溅,十几个试图利用地形隐蔽接近的日军步兵惨叫着倒了下去,侥幸未死的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五月二十三日,战局发生了灾难性的、也是决定性的逆转。。。
上午,右翼龙慕韩第八十八师防御的方向传来了异常密集的枪炮声,似乎战斗极为激烈。。。
彭林生旅的官兵们还一度燃起希望,以为友军终于发力,开始反击了。。。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不到两个小时,那边的枪炮声竟迅速地、诡异地稀疏下去,直至几乎完全沉寂!!!
很快,前沿观察哨和溃散下来的零星八十八师士兵带来了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第八十八师师长龙慕韩,竟然在日军一波并不算特别猛烈的进攻下,惊慌失措,未得兵团部命令,擅自放弃阵地,率领师主力向后溃退了!!!
这一撤,如同在看似坚固的堤坝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日军主力部队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敞开的缺口处汹涌涌入。。。
这不仅直接威胁到整个兵团侧后方的安全,更使得仍在曲兴集浴血奋战的彭林生旅,瞬间陷入了东、南、北三面被围的绝境!!!
所有的牺牲和坚持,在这一刻,因为友军将领的贪生怕死和毫无责任感,而变得近乎毫无意义!!!
“混蛋!王八蛋!龙慕韩误国!该千刀万剐!!”
当确切消息传到旅部时,一向沉稳的彭林生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滔天怒火和巨大的屈辱,他一拳狠狠砸在摇摇欲坠的掩体支撑柱上,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日军指挥官显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立刻抓住战机,集中所有能够调动的火力,向已经成为孤岛的曲兴集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坦克、骑兵、步兵,如同潮水般从三个方向同时猛扑过来。
守军的防线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多处被突破,伤亡达到了无法承受的极限。
“旅座!三团防线被鬼子坦克突破了!团长电话里喊了一声就跟鬼子拼了,现在联系不上了!!!”
“旅座!一团团长被鬼子掷弹筒炸牺牲了!”
“旅座!二营那边子弹打光了,鬼子冲上阵地,正在拼刺刀!!!”
“旅座!鬼子坦克快到旅部门口了!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了!!!”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一个比一个绝望。
彭林生看着身边越来越少、个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官兵,看着不远处,水生打光了机枪子弹,捡起阵亡战友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嘶哑地吼叫着,带着仅存的几个士兵,扑向涌上阵地的日军进行白刃格斗,他只觉得心如刀绞,眼前阵阵发黑。
败局已定。这不是他和他的将士们不勇敢,不是他们不尽力,他们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们是败于友军将领的临阵脱逃,败于上级指挥的昏聩无能,败于这深入骨髓的派系倾轧,败于这腐败透顶、自毁长城的旧军队体制!
继续无谓地坚守下去,结果只有一个:这支从广东誓师北伐起就转战南北、功勋卓著的粤军劲旅,将在此地全军覆没,番号从此消失。为了给粤军,给国家,保留一点抗日的种子,他,彭林生,必须做出那个无比艰难、痛苦,并且注定会让他背负“丢失阵地”骂名的决定。
“传令……”他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各部队……以连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向西南……转进……能突出去多少……是多少……”
“转进”二字出口的瞬间,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幸好被旁边的警卫员一把扶住。
周围的军官们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没有人反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尽的悲愤、屈辱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撤退的过程,同样是一场血腥的灾难和炼狱。
失去了阵地依托的部队,在无遮无拦的豫东平原上,彻底沦为了日军飞机扫射、坦克追击和骑兵砍杀的目标。
彭林生尽力收拢残部,组织起零星的抵抗,且战且退,部队一次次被凶猛的日军冲散,又一次次依靠着基层军官和老兵们的自发组织,勉强收拢。
水生和他的机枪排残部,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断后任务,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节节抵抗,迟滞日军的追击速度,几乎打光了排里最后一个人,水生本人也身负多处创伤,才勉强掩护着旅部主力突出了重围。
当彭林生带着仅存不足千人、个个衣衫褴褛、丢盔弃甲、如同乞丐般的残兵,踉跄着退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地域时,规模空前的兰封会战已经以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惨败收场。
土肥原师团虽然也付出了一定代价,但最终得以整顿兵力,在其他日军部队接应下,顺利突围而去。
蒋介石亲自部署、薛岳指挥、动用十几万大军的围歼计划,彻底破产,成为中外笑柄。
然而,还没来得及让这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将士们舔舐伤口、安抚惊魂,一场来自内部的政治风暴已然迅猛降临。
战役惨败,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以平息国内外的汹汹舆论。擅自撤退、直接造成战线崩溃的龙慕韩固然被军事法庭迅速判处死刑,执行枪决,以儆效尤。
但,作为直接丢失前沿阵地(尽管是在友军率先溃退导致其陷入重围的极端不利情况下)的部队主官,彭林生,无疑成为了高层官僚们推卸责任、寻找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一纸来自武汉军事委员会的措辞严厉的命令,迅速送达疲惫不堪的部队驻地:
“查第一兵团粤军第X旅旅长彭林生,兰封战役中,作战不力,指挥失当,致战略要地曲兴集失守,影响全局,罪责难逃。着即撤去本兼各职,褫夺军衔,交军法处严加查办!”
消息传来,残存的部下们顿时炸开了锅,群情激愤,几近哗变。
这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无法接受这样荒谬而不公的结局。
水生头上、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不顾伤痛,挣扎着冲到旅部临时借住的一座破败庙宇,对着神色木然、正在整理简单行装的彭林生,这个他视如父兄的旅长,这个带他走出山村的领路人,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
“旅座!这不公平!天理何在?!我们几千弟兄把命都扔在了曲兴集!是龙慕韩那个王八蛋先跑的!是上面不给我们一炮一弹的支援!是桂长官他们见死不救!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罪过都扣在您一个人头上?!凭什么?!”
彭林生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从祁东老家带出来的少年郎,如今已成长为一名伤痕累累却铁骨铮铮的悍勇军官,他脸上那道和自己眉梢疤痕位置相仿的新伤,正是这场战役惨烈与不公的鲜活印记。
彭林生心中那无尽的冤屈、愤懑、悲凉,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疯狂灼烧,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毁。
他想起了淞沪会战后那段短暂的晋升与荣光,那时的他,虽然身心俱疲,但内心充满了为国家民族存亡而战的豪情与使命感。
而如今,同样是舍生忘死的血战,结局却是如此讽刺——从天壤之别的抗日英雄,一夜之间跌落为待罪羁押的囚徒!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灰布军装,尽管领章即将被摘下,他依然尽力保持着军人最后的体面。
他走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水生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结实的、同样伤痕累累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蕴含着千言万语,重逾千斤。
“水生,记住今天。”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打仗,不光是冲锋陷阵,不光是和明刀明枪的敌人拼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子的子弹、比战场上的炮火……更让人寒心,更能杀人于无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闻讯围拢过来的、那些跟他从南到北、出生入死却侥幸存活下来的老兄弟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了不甘、愤怒、绝望和泪水的脸庞,他深吸了一口这中原大地带着尘土和悲伤气息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早已被战火和重压折磨得有些佝偻的脊梁。
“都把眼泪给老子收起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透出深深的悲怆。
“我彭林生,今日在此,问心无愧!我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对得起危亡中的国家民族,更对得起你们这些死去的和活着的兄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他主动交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配枪,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衣领上那对象征着陆军少将军衔的领章。
那对小小的星徽,曾经承载着多少荣誉与责任,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而冰冷。
当军法处士兵手中那副象征着罪责与屈辱的、冰冷沉重的镣铐,“咔嚓”一声,扣上他曾经持枪杀敌、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手腕时,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中原地区那昏黄压抑的天空,看了一眼那些为他鸣冤叫屈、痛哭失声的部下,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誓死守卫、如今却带给他无尽悲凉的土地。
没有咆哮,没有申辩,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只有无边的、死一般的沉默,和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透出的、被自己誓死效忠的体系、被这个混乱而黑暗的时代彻底背叛和无情抛弃的、彻骨的悲凉。
兰封旷野的风,卷起黄色的沙尘,呜咽着吹过那面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军旗,吹过士兵们麻木而悲愤的脸庞,也吹拂着彭林生那已悄然爬上斑白的鬓角。
一场战役的悲歌,奏响的,不仅是一个军人命运的急剧转折,更是对那个外侮临头却仍内斗不休的艰难时代,一个最沉痛、最无情的历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