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阳历十二月十一号,农历十月二十二,距离母亲来我家还有三天时间,看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雪,吃早饭时我就跟老公说,咱们今天下午去接母亲吧(因为上午需要上班),不然,堆上一场雪,暂时没法去接了。老公说由我决定。
不料上午十一点多,我就接到了二姐的视频电话,她说十点半的时候,她给母亲找出外边的衣服准备换洗,母亲倚在床边还没等脱下脏衣服就头朝右边栽倒在了地上,最先着地的是右半边脸,拉起来后就说腿疼了,喂了些凉粉也不咽下。我看见视频里的母亲坐在床上,头仰靠在床头,我叫也不应,我顿时感觉事情不妙,叫二姐赶紧通知大哥二哥,我和老公也顾不上吃已经端上桌的饭,便匆匆忙忙的开车直奔砂河。
一路上我们尽可能的加快速度,但二姐还是催了我好几次,我能理解她的苦衷,因为她更害怕的是母亲在她家没了。当我们到了她家楼下的时候,大哥已经回村安顿去了,二哥和随后上楼的我老公用一床旧被子把母亲背下了楼,一直打开车门等待的我帮着他们把母亲放进了车里,我们便一刻也没有停留的往村里的家赶。路上,母亲可能因为晕车,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吐了一次,因为被旧被子包裹着,所以吐得衣服上、被子上到处都是。好在回村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
我们到家的时候,先前回来的大哥已经把家收拾出来了,灶火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可因为时值大雪节令,家里又两个月无人居住,炕还是冰得透骨。我们把炕上的行李铺得厚厚的,安顿母亲躺下了。之后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甚至连我们都不认识。因为母亲的病来得比较凶险,又加上年岁已高,所以一开始我们都没往好处想,生怕去了医院,一旦有个好歹,赶上如今的政策,被火化了就不是我们所能接受的了。所以,后来有同事问我怎么开始不去医院,这便是我们当时的顾虑。
捱过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真的如天气预报说的,暴雪不知悄没声的下了多长时间,反正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足有两寸厚,这年冬天第一场雪,也是最厚的一场雪就在母亲回家的这天晚上降临的。
母亲看上去没有昨天那么凶险,但雪堆了那么厚,再想去医院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只好请村里的医生过来看看。村医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为了安全起见,他只给输了三天氨基酸。这三天,母亲依然是糊涂的时候多,有时候目光呆滞叫也不应,有时候喂饭也不省的咀嚼吞咽,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不知道置身在自己的家,在我们儿女家里轮着的时候,心心念念就想回自己家,真回了自己家却始终没有意识到。
看着母亲的情形,我们非常担忧,我把母亲的情况电话告知了在县城里的老公,老公打问了熟识的医生,说很可能是脑梗。当时听说是脑梗,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心想至少不会一下子要了命。我们便决定让老公托人找关系找医生去住院,因为岁数大了医院一般不接收。
阴历十月二十六,母亲回家的第五天,我们叫了120来村里接上母亲去县城的中医院住院。路上的积雪经过了三天的车轮碾压,很多地方结了冰,急救车一直以三四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等到了医院已经是中午了。约好的医生马上安排给母亲做了脑部和腿部的CT,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腿部骨头没事(因为当时跌倒后说腿疼了,担心腿有骨折),而脑梗的部位有好几处,还有小脑萎缩,血氧低,血压不稳定。
接下来的五天,医生根据检查结果给输了血塞通等液体。开始的三天还用上了生命监护仪,可母亲有时候脾气暴躁起来,拉扯的说啥也不要那些东西,护士只好撤掉了。五天住院期间,我们感觉母亲比家里那三天要强的多,起码能认得我们五个儿女了,唯一认不得的是我老公,尽管他也天天去看她。吃饭也比前几天好多了,只是从回家到来医院很少有自己主动要求上厕所的时候,每天穿着纸尿裤,大小便好像没有知觉。医生每次查房问好了吗,她都皱着眉头说没好了。有一次医生看监护仪上的血压,竟然只有40-60,连医生都吓了一跳,背后直埋怨介绍人,尽给介绍了些担惊受怕的病人。
在医院输液的最后两天,母亲甚至两次把埋在胳膊上的输液针扯掉,护士只好在脚上扎针,她偶尔坐起来的时候脚上的也要撕扯。医生也很无奈,说不行出院回家养着吧。我的两个哥哥也只好同意出院。
出院的那天正好是十一月初一,二姐听讲究的人说一般最好不要在初一出院,硬要出的话,最好十点整离开医院。我们严格按照讲究的,十点整车开出了医院,一路上老公开车,我在副驾,两个哥哥在后座上抱着母亲,半个多小时就顺利的回了村。
到家后的母亲吃饭方面我觉得比在医院里要好一点,就是大小便仍然没有知觉,还有就是认不得人。回家的当天下午,二嫂跟侄子侄女三人回村去看她,她竟一个也不认识,我问她这个是谁?她说那不是改珍,事实上改珍是我大嫂,我怕说二嫂她想不起来,就说了二嫂的名字(二板),她却执拗地说,二板不就是改珍,搞得二嫂当时还有点生气。
从母亲最初的病倒,我们四个儿女一直都在跟前,每天衣不解带地陪伴着,晚上五个人就那样横七竖八地躺在母亲周围,住院那五天,一方面医院陪床放不下那么多人,另一方面我们也考虑轮替着可以休息一下,所以,基本上每天保证至少能有两个人在场。顺便把出院回家的照顾也做了安排,那就是两个人一组,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的轮,我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和二哥一组先轮,母亲出院回家的第二天正好是冬至,沿村卖菜的车上正好有韭菜,我和二哥做了母亲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么大的饺子,母亲竟然吃了五个,跟平时的饭量差不多。而且我准备像前几天那样去喂她时,她说自己吃吧,从我手里拿过碗筷,全程都是自己一个人吃的。我们都很欣慰,以为这是康复的迹象。第三天,我馏了房后邻居给的南瓜,非常好吃的南瓜,也是母亲爱吃的,二哥喂了她好几块南瓜和土豆。下午,我把剩下的熟土豆跟莜面做了母亲最爱吃的土豆饼,晚饭她吃了一个土豆饼,喝了一小袋奶粉就睡了,睡前还让二哥给她翻了翻身。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初四一早,院子里又落了薄薄一层雪,二哥早早起床就去扫雪了。我七点多醒来,看了看背朝我躺着的母亲,隐约看到她的肩膀在起伏,我便去烧火做早饭,还专门给母亲炖了个鸡蛋,等我把饭安顿进大锅,就想着赶紧上个厕所,我刚进厕所才蹲下,就听到了二哥一声声惊慌地喊我,我忙着起来跑回家,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地走了。我俩赶紧给大哥和二姐打电话,大哥又联系了村里的一些家人和办事人员,等二姐到了以后,我和二姐,还有三叔家的六哥几个人费了好大功夫才给母亲把我早已给买好的寿衣穿上,安顿好后,二姐才打开视频让在外地的大姐看了看母亲最后的遗容。
我一直想不通母亲到底什么时候走的。仔细回想那一个个细节,我越想越觉得恐怖。那天晚上我其实睡得很晚,一直在手机上看小说,心想母亲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发觉。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清楚地闻到了给母亲换纸尿裤时的那个味道,就在鼻子跟前,我很诧异,睡前刚给母亲换的纸尿裤,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味道,我还看了眼背对着我躺着的母亲,没有多想就睡了。直到今天我仍然在疑惑一个问题:难不成母亲那天晚上是在向我告别,而我竟愚笨的没有解开?
其实,没有发觉母亲离开的具体时间,我觉得有好几个因素。两年前父亲弥留之际,我们都在跟前,亲眼目睹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停止。我想母亲肯定也经历了同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那些外在因素影响,我一定会发觉母亲的异常的。我所说的外在因素就是炉子上水壶里的水开的声音、制氧机工作的声音(出院的时候我们听了医生的话,特意花了两千多买了个制氧机,因为母亲的血氧很低)、还有二哥的鼾声,如果没有这些声音,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听出母亲呼吸的异常。
据二哥说,他五点多起床的时候,母亲还在呼吸,只是很弱。我一直在心里责怪他,看着母亲呼吸很弱,你怎么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呢?好在给母亲穿寿衣的时候,她的腿还是热的,我还可以聊作自我安慰,可能我们发觉的时候,她刚走不久。然而,有时候还是会深深的自责,觉得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哥哥姐姐们,轮我们了,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留下了终身遗憾。
父亲走后不久,我梦到过他一次,还是六七十岁时的样子,很精神。今年清明节的凌晨两点多,我又一次梦到了父亲,梦里的场景昏暗模糊,连父亲的面容也看不清,但我确信就是我的父亲,我大声地喊着“爹”,把自己都喊醒了,一看手机,正好凌晨三点,我没有一丝恐惧,一边流泪一边玩味着梦境,竟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迫不及待的把梦境分享给了两个姐姐,她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责怪我没问问父亲母亲去哪里了。因为母亲已经走了一百多天了,谁也没有梦到过。如果有一天我在梦中见到母亲,我一定要问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来梦中看看我们?她跟父亲到一起了吗?她过得好不好?……
是啊,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她说,自从她走了以后,我做了她爱吃的饭,会想起她;打开电视的戏曲频道,会想起陪她一边看戏一边讲解的情景;看到车库里堆放的一袋袋元宝,就会想起她专注地叠元宝的身影;看到抽屉里她穿过的棉拖鞋,耳畔就会想起她那独特的脚步声……
娘啊,我很想你,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