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八月的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告诉我庄子将在本周内集体搬迁,迁到集镇的南边约3里的地方。迁庄的消息早在五年前就已传的沸沸扬扬,直到听到这个消息,积压多年的一桩心事仿佛才落了地,然而迫在眼前了,却又让我无所适从,感到胸中有些发闷。我知道,我终于没有老家了,梦中无数次萦绕在心头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我知道,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该走的也总归要走。
其实,家里早已在县城置业,先于众乡邻两年,搬离了老宅。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已经很少再回老宅。村子里的各种人事变故,母亲会时不时的和我说道说道:村前的大杨树何时被卖了,小时候逗弄过我的白胡子何时过世了,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玩的小伙伴成家了,新娘怎样……。每当母亲说起这些,我的心绪都被一次次拉回到那个贫穷却是我童年乐园的故乡。老宅里那棵泡桐树,遮天蔽日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

印象中的泡桐树,不是家人栽种的。不知是从哪一时开始,在庭院里靠近邻居墙根的地方,那棵老的已不知年龄的石榴树的里侧,长出了一棵小嫩苗。调皮的我,已不知当时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将它拔掉。就在我的指缝里和时间的指缝里,这棵小树苗竟神奇的茁壮成长起来。眨眼间就已到了我的脖子的高度,根部已超过我的拇指粗,灰绿色的树皮上分布着均匀的白色斑点,五六片超过巴掌大的叶片,绿油油的泛着黑青色的光,透着勃勃生机。那时候,这棵树是不在我的视线里的。庭院里有四棵葡萄树,一棵石榴树,一棵樱桃树,还有一颗硕大的无花果树,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岁月里,这里不仅成为了我玩耍游戏的地方,也给幼时嘴馋的我,取之不尽的馈赠。一株不知名的小苗,着实吸引不了我太大的兴趣。
春暖花开,天气转暖的时候,外面的小商贩的拨浪鼓声充溢着庄子的上空。就像馋虫一样,引诱的我们丢了魂。脱去棉衣棉裤的孩子们跟屁虫一样跟着、笑着、闹着。当然更多的是眼馋那些能从家里能淘着一个空酒瓶、一片硬塑料、一块铁疙瘩的伙伴。转眼之间,就从小贩手里换回来一块小人糖、圆球米糕、两小袋唐僧肉或者两三个玻璃球。这些东西对我们的吸引力是无可比拟的。每当看到有小伙伴心想事成,将小人糖在嘴里嘬地嗞嗞直响,一步三颠地像一只大公鸡从我身前跑过,我心里是既羡慕,馋的口水直流,又伤心难过。于是一个计谋由心而生,将父亲喝掉的一个空酒瓶偷偷藏了起来。胆颤心惊地过了两天,发现家人没有觉察到,就放下心来。终于我拥有了自己的一件礼物:一只黄色的氢气球。怕家人发现挨骂,我就用庭院里小泡桐苗旁边的一堆砖头,摆了一个小窝,将黄气球轻轻的放在里面。趴在地上用一只眼偷偷往里瞄,看到它安静的躺在里面,我的心踏实了许多。于是这里就住进了我的一个秘密,每天总要在无人的时候,偷偷的去看上两眼,星子出现的夜晚,我总会去和它说句晚安。就这样,我揣着这个秘密过了半个月,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实在不放心的我,又偷偷去看,眼前的一幕让我痛彻心扉:圆鼓的气球已经萎缩成一点点了。“一定是我把它一个关在这里,是我伤了它的心”,我难过地想。雨水打落在泡桐硕大的叶片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又滚落到我的脸上,雨滴在我脸颊上流,一直流到了我的心里。
庄子的夏天,是最热闹的,白天气温很高,有三十七八度,有时竟能超过四十度,地表温度更是能将一颗鸡蛋煮熟。大人们凌晨三四点就匆忙起床,拎着一把大茶壶和煮好的几颗茶叶蛋,母亲从门缝看了看在床上“熟睡”的我,轻轻关上门,下地里收麦子去了,往往这时,我内心都是很恐惧的。窗外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吱吱叫上了一夜,凌晨时分,还有不知疲倦的小东西,发出一点一横的声音,如鬼魅,似远忽近,在我头脑里盘旋,挥之不去,更加衬托了黎明前的恐怖。仿佛有东西一直在窗外飘动,停放在牛圈里的奶奶准备了很多年的红皮寿棺,一下子又印在我的眼前,那里很多年来都是我的禁地,我无数次可怜家里的那头牛。我一下子将头缩回被子里,两手捂住耳朵,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嘴里不住的呼喊爸妈赶快回来吧,泪水打湿了衣角,咸咸的味道挥之不去。
家里种的麦子,有八亩地。分成了三块,一块在小沟沿,一块在大沟沿,还有一块在庄子的边界,与邻庄挨着的地方。那个时候,割小麦只能用手工,三把镰刀上下翻飞,也要一周的时间才能全部收割完。不像后来,等待麦子熟透了,叫上大收割机,转瞬间,一块地的麦粒就收拢装袋。遇到比较懒惰的邻人,提前叫来收粮食的商贩,在田间地头,品评麦子的成色,一番如打仗般的争吵后,两双将要干架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爽快的笑声从黝黑发红的脸上露出。于是一车小麦粒被“突突”的四轮车拉走,邻人用一只发黑皴裂的手沾着唾液,如痴如醉的数着手中厚厚的花花绿绿的票子,麦忙也就结束了。而当时的人们如果能想到若干年后会有这样一番情景,恐怕作梦也会笑醒吧。
那个时候,为了避开中午太阳的炙烤,只能半夜开工。收割完后,用家里的板车,一人拉一人推,把割下来的麦子送往打麦场,又要将近一周的时间才能完成。打麦子是最繁琐的事情了,麦场整整堆了三堆像小山一样的麦堆。打麦子不能挑凉快的时候干,天气炎热的午后,一人一牛一石碾,父亲手中的鞭子在空中一挥,画出了一个优美弧线,惊雷似的炸响在打麦场的上空传出。就这一手,就够我如痴如醉的了。我经常在父亲休息的时候,偷偷的甩上一鞭,结果不是甩在脸上,就是毫无声音,只留下脸上火辣辣的印记和酸疼的手腕,只得作罢。
如果老天爷能让这些朴实的农人,挥尽汗水,收获那些实在是微不足道,却又唯靠它才能养家糊口的口粮,也算一桩幸事。可是经常天公会开一些让人欲哭无泪的玩笑。记得那年,麦子刚收到打麦场,进行了第一遍的碾压。就下起了长达一周的大雨,打麦场早已泥泞不堪,我随父亲去查看,发现麦场上长出了许多麦芽,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雨中摇摆,煞是可爱,我兴奋地像发现了新大陆。连忙朝父亲望去,去发现父亲阴沉的脸,一声深深地叹息从那张有些单薄乌紫的嘴唇里发出。我吓得赶紧闭嘴。
家人农忙的时候,我最大的去处当然还是家的庭院里,这里有清凉如许的井凉水,喝上一口浑身舒坦。那棵泡桐树早已越过屋脊,像一把打开的大伞,给半个庭院带来阴凉,我躺在树下的草席上,看着树上斑驳的叶,树叶间射下来的刺眼的光。停下来休息的小鸟偶尔会把粪便拉在我额头上,一点也不臭,我用手轻轻一揩,在旁边的泥土地上擦拭干净。最炎热的夏季,我最喜欢的还是树上不知疲倦的蝉蜕,在它们没完没了的叫声中,我作了一个又一个香甜的美梦。无聊的时候,我也会在竹竿的顶端,抹上烧化的沥青油,悄悄地向那只我早瞄准的蝉蜕……,只要我想,没有哪一只能逃出我的手掌。有时我也会顺着它粗壮的躯干爬上去,看那只两周前就在搭起的鸟窝。不管我做什么事情,泡桐树,都默默无语的注视着我,包容着我的一切。
夏天一过,秋风乍起。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增加,泡桐树的头发却由绿变黄,终于在一场大风中飘落一地。它的皮肤也从灰绿色变成了深灰色,皱皱的树皮常常硌地我手疼,树头上,也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早已被遗弃的鸟窝与它作伴。我经常仰头看那些秃枝,看秃枝上空深蓝的天。它又粗壮了许多呢!我知道它要冬眠了,飘落在地上焦干的五角黄叶,是它今年送我最后的礼物。赶在大雪来之前,我早早地挑选了最好的一片叶,放在了我的百宝箱里。
如今,时间的年轮已转过许多年。庄子是再也回不去了,看不到儿时熟悉的人与事,也再看不到如今一人已难以合抱的泡桐树。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不会离去。它会一直等待着我,等待着这个四海为家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