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的辞退通知,是周五下午三点半递过来的。人事小姑娘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时,指甲上的珍珠贝母甲片晃得我眼晕——像极了十年前我刚入职时,攥着的那杯加了双份糖的奶茶。
抱着纸箱下楼,写字楼大堂的擦鞋机还在嗡嗡转,亮面皮鞋踩上去的声音,和我十年前穿第一双高跟鞋时的咯噔声,叠在了一起。路过花坛时,看见园丁正举着锄头挖蒲公英,嫩黄的花茎断在泥里,白绒絮却顺着风往我领口钻——就像我现在的日子:旁人急着“清理”,我偏要从缝里往外冒。
回家翻出一本旧书,扉页的批注都洇了黄:“事物都有两面性”。那是26岁写的,彼时我刚升主管,加完班在便利店啃饭团,还觉得“人生的标准”是KPI、是年终奖、是工位上多出来的那盆绿萝。可现在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上周接孩子时,她举着路边摘的蒲公英喊“妈妈你看,它能飞好远”——原来我早该懂的:蒲公英从来不是“杂草”,是没长在花圃里的“自由花”。
失眠的夜里,总翻到书里那段:“格列佛把它当珍馐,人类视它为杂草”。眼泪砸在纸页上时,忽然想起去年体检报告上的结节、想起家长会时不敢穿太旧的裙子、想起领导说“你这个年纪,拼不过刚毕业的小姑娘”——我们这代中年女人,像被种在水泥地里的蒲公英:要撑着家庭的土,要躲着生活的锄头,连开朵花,都得挑着缝隙长。
那天在公园,看见蒲公英从人行道砖缝里顶出嫩茎时,我蹲下来摘了一朵。风一吹,绒絮落在我染黑的发根上——忽然就不怕了:36岁被辞职又怎样?我曾在格子间里写过最漂亮的方案,在厨房煮出过孩子爱吃的糖醋排骨,在深夜给父母换过输液瓶的针头。这些被“标准人生”忽略的“杂草时刻”,才是我扎在土里的根。
昨晚把书里的批注补了一行:“中年不是被修剪的草坪,是能自己扎根的蒲公英”。命运从不会把路堵死,它只是在水泥地上,给我们留了道长花的缝隙。而我们这些“中年杂草”,终会在自己的风里,飞成别人眼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