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虽只过了一夜,但却似过了十年的家,问候过亲人,钟玉兰就去了奶奶那里。
扑上前跪下,她就哭了起来:“奶奶,兰兰回来了。奶奶,你想兰兰吗?奶奶,你知道吗,昨天走的时候,兰兰的心有多痛。发奶,说过要看着兰兰出嫁、要把兰兰的手放到孙女婿手中的啊。奶奶,兰兰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心一下子空了,空得兰兰差点摔倒,因为从此有你音容笑貌宛在的家,于我便只是一个偶而住住的地方了。奶奶,兰兰不想嫁人,不想离开你和爷爷。”她玉兰抚摸着墓碑泪如雨下。
“奶奶,你知道吗,不是你绣的红盖头,盖在头上好难受;不是你做的嫁衣,穿在身上如芒刺;不是你做的红鞋,穿在脚上如棘藜。奶奶,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啊,让兰兰盖别人做的盖头穿别人做的嫁衣红鞋!奶奶,走时没有你站在房前杏树下远望,归来没有你站在房侧柳树下相迎,兰兰的心便似刀在割剑在刺呵。奶奶!”
钟玉兰哭着,说着,之前细雨住后现身的太阳,闭上了眼睛隐身云中,秋风回到林间洞穴,蝉儿噤了声,鸟儿不鸣唱,泉水的琴声也小了。
“奶奶,昨夜新房里的情景你看见了吧,但你别难过,没事的,兰兰真的没事。那样也好。不是吗?奶奶!如果张玉龙不喝醉,兰兰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喝醉了,兰兰便不为难了。奶奶,他也不是自愿和我结婚,是被逼的。只是我很不明白,他是县中的高二学生,怎么能受公公的摆布,不反抗走自己想走的路。奶奶,他也很可怜,书读得好好的,却被逼与没见过面的我结婚。
“奶奶,你早晨看见他的样子了吗?一定万分难过罢。没事的,他有权用如刀似剑的目光,如霜似冰的神情对我,因为是我害得他读不成书考不成大学。听说他学习优异,会考上大学,可是却因为我于大学无缘。奶奶,换了谁也会恨的,不是吗?”
钟玉兰想起早晨丈夫看自己的样子,,又感受到了扑面的冷意。“奶奶,兰兰会一辈子在那如刀似剑的目光、如同冰霜的神情里生活到死,但我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命,那个月夜就注定了的。可是,奶奶,兰兰不甘心呵!难道在刀剑般的目光下,在如霜雪的神情下,在入骨的怨恨仇视中过一辈子?不!奶奶,我不能这么过!我要与命运抗争!奶奶,初中一年级老师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只要有勇气与之抗争就会到达理想之地;没有什么命不命之说,只有怯懦软弱的人才会那么认为,换句话说是怯懦软弱的人为自己不抗争,向命运低头屈服而找的借口和理由。奶奶,兰兰不会就这么软弱怯懦地过一生,不会!兰兰决不向命运低头屈服,因为我还有许多的心愿未完成,它们让兰兰不能受命运的摆布,不能!”
钟玉兰坐直身体,擦干泪,坚定取代了悲伤。
“奶奶,张玉龙想读书,兰兰是否应该帮助?奶奶,你说过不能对不起人,兰兰对不起张玉龙,因为兰兰他才被父亲拉出了校门,那么兰兰就得竭尽全力地帮助他重返校门。兰兰不能对不起张玉龙!你说过,对不起人若不弥补,一生都会愧疚和不安。奶奶,你说,兰兰的想法对吗?”
钟玉兰抚摸着墓碑上“李淑敏”三字,如同抚摸着奶奶慈祥的脸。“奶奶,还有,在刀剑般的目光下,冰霜般的神情中生活很难,张玉龙去读书,兰兰就不用面对那让人感到寒冷的神情目光,也不用爬在缝纫机上睡了。奶奶,你说是吗?奶奶,婆婆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虽然才认识,话也没说几句,但兰兰感觉到她是个好人——与你一样。奶奶,公公看婆婆的眼神好可怕啊。婆婆看见那可怕的目光浑身都在颤抖。奶奶,张玉龙不反抗,或许因为婆婆。奶奶,婆婆很可怜,张玉龙也很可怜,一对可怜的母子。奶奶,为什么女人总是受苦?男人给的苦。婆婆、张凤婶子、梁子玉婶子、母采莲嫂子、李小春嫂子、兰香、招娣、秀芹、大玉,她们在男人眼里连猪狗都不如,想打即打想骂即骂,毫不遮掩地与别的女人来往,不顾妻子的屈辱儿女的感受,不听亲友的劝说,受人非议,遭人唾骂。他们既可怜又可悲,像虫子,不,比虫子还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