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
周末的黄昏像一块发霉的蛋糕,黏稠地糊在阳台上。我蹲着擦地板,消毒水味道刺得鼻腔发酸。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次的时候,抹布正拧出混着灰白絮状物的脏水。
大弟的声音裹着电流劈过来:"大姐,爸昨天又去帮三叔插秧了。"我盯着瓷砖缝里蜷缩的蚂蚁,听着他细数父亲这周第四次忘记吃降压药,第五次在田埂摔跤。厨房飘来煳味,是早上给妈熬的中药烧干了。
十五天前接母亲来城里复查,她总在半夜摸索着关空调,说电费贵。此刻她正缩在沙发角落剥毛豆,豆荚爆裂的脆响和大弟的声线共振,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弟的语音消息紧接着挤进来:"姐,后天我带妞妞和豆豆过去哈。"背景音里孩子们尖叫笑闹,像指甲刮过玻璃。上次他们来打翻的酱油渍还留在地毯上,凝固成褐色的岛屿。
拨通老家电话时,我望见镜子里自己嘴角下垂的弧度,和父亲越来越像。"爸!"尾音刚出口就变成锋利的冰锥。老人嘿嘿笑着,说今年秧苗长得齐整,说井水湃的西瓜甜,说三叔家新抱的狗崽会看门。
暮色漫进来时,我数着药盒里剩下的安定片。母亲把毛豆仁码进青花碗,突然轻声说:"你爸属牛。"窗外的香樟树沙沙摇晃,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宛如无数未寄出的信笺。
远处工地的塔吊仍在旋转,像永远咬合不上的齿轮。父亲的咳嗽声从漏音的手机里传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用指甲反复抠着茶几边缘,那里有妞妞用蜡笔画下的歪扭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