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风裹着碎银雨丝，掠过山坳时，我正坐在老宅廊下的竹椅上。整片竹林被染成流动的碧玉，新抽的嫩叶沾着水珠，像谁把翡翠碾碎了撒在叶脉间。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里混着鹧鸪啼鸣，把山间寂静织成半透明的纱。
老宅黛瓦上的雨滴正谱着古老乐章。先是三两滴试探着敲在瓦当，像琵琶轮指；接着便连成串，顺着飞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檐角铜铃被雨丝拨动，叮咚声和着雨滴节奏，恍若唐代乐工遗落的清商曲。
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院角那丛野蔷薇——粉白花瓣上凝着雨珠，像美人含泪的眼。竹影在粉墙上晃动，墨痕般的影子随雨势变幻，时而疏朗如八大山人的写意，时而细密似宋人工笔。
后山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响动。是穿蓑衣的樵夫背着竹篓经过，还是去年冬天见过的白狐又回来避雨？竹叶上的雨珠突然簌簌落下，惊飞了藏在竹丛里的蓝尾鸲。它振翅时带起的水雾，在竹林间漫开淡淡的虹。
灶间铁壶开始冒热气时，雨势渐缓。竹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青苔上的声音变得清脆，像谁在敲玉磬。我起身去泡茶，紫砂壶里飘出的茶香混着竹叶清气，在廊下漫成淡青色雾。
暮色四合时，雨彻底停了。西边云缝里漏出霞光，把竹林染成金绿色。瓦当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在石板上敲出最后的尾音。远处传来寺院钟声，混着竹叶沙沙响，把六月雨夜酿成醉人的酒。
今夜该有很好的月光。等月亮爬上竹梢时，这些被雨水洗过的竹叶，会在地上投出更清瘦的影子。而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把白日的雨声，摇进我即将展开的梦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