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出生在甘肃老家,我是个标准的“洋芋蛋”。小时候洋芋于我而言是人间珍馐。物以稀为贵。那时候自家不种土豆。想要吃土豆,得用麦子,玉米,豌豆等跟别人换。
秋后,我每天都会朝马路上张望好几回。期盼着能听到“换土豆——换苞谷”的悠长吆喝声。
洋芋终于换来了。母亲却要等到饭点才给我们炒馋人的酸辣土豆丝。于是,我们这些毛孩子便各显身手,拉开了土豆盛宴的序幕。
哥哥首先抢占炉膛。他用衣襟兜来一堆土豆,让它们热热闹闹在炉膛下挤作一团。接着,哥哥把土豆埋进热乎乎的炭灰里。用炉钩连捅几下炉膛,赤金炭火一泻而下,热浪扑面而来。
哥哥蹲在炉旁,守护着他的宝贝。他的脸被炉火暖热,满面红光。很快缕缕焦糊香息便从炉底溢出。哥哥不慌不忙,用炉钩给他的宝贝们挨个翻身。然后,再加盖一层炭火的暖被。
我和妹妹没抢到炉膛,便另辟蹊径。我俩合作把土豆洗净切片。以滚烫的炉圈为锅烤土豆片。土豆片不能放在中心圈,那里温度过高。土豆片刚刚放上去,外面就糊了,里面却是生的。
烤土豆片要耐心勤翻。姐姐不时走过来给我们做场外指导。父亲背着手踱过来,叼着烟,唇角上扬,津津有味地视察战况。
待到土豆片双面金黄,面上鼓出一个个小包时,就可以开吃了。伴着声声脆响,土豆片的香甜在唇齿间弥散。我们细嚼慢咽,每个人脸上笑意盛放。
炉膛下的土豆也跑来凑热闹。让人垂涎三尺的焦香填满厨房每个角落。哥哥刚把土豆扒拉出来,我们便一哄而上。刚出炉的洋芋直烫手。我们双手交替,让它在手掌里不停翻滚降温。
烧熟的土豆,外皮焦糊内里却是莹白美玉。一掰两半,热气和香味喷涌而出。咬一口滚烫沙糯,香甜顺肠而下。吃烧土豆必要大快朵颐,尽显豪爽。无论是烤土豆片还是烧土豆,都要趁热吃。若是凉了,那滋味便减去七八分。
*晚饭时,酸酸辣辣的香味儿先声夺人。母亲的酸辣土豆丝千呼万唤终于闪亮登场。母亲是个精细的人。她切的土豆丝根根纤细匀净。火红的辣皮和葱的鲜绿,为这盘菜披红挂彩。
夹一筷子入口,酸辣香息撞开味蕾,溢满口腔。母亲的土豆丝,炒的火候恰到好处。脆而不绵,口感绝妙。
我们几个孩子最喜欢用土豆丝汤拌米饭吃。洁白的米粒经油亮汤汁浸润容光焕发。那黄里透红的色泽,让人食欲大开。
很快,一大盘土豆丝就被一抢而光。连盘底仅剩的一点儿汤汁,我们也不肯放过。你一口我一口,酸辣香味儿抚平胃肠的每一个褶皱。
遍尝山珍海味,最难忘还是母亲的酸辣土豆丝。母亲已然离我们而去,母亲的味道却早已融入骨血。那酸,是岁月浅浅的咬痕;那辣,是生活温热的脉搏。
双手捧过大地质朴的馈赠。土豆丝根根分明,思念文火慢煨,已然丝丝入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