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村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庆州西北的山坳坳里。
这座山并没有个正经的名儿,当地百姓都管它叫长山。长山不高,属于典型的丘陵地带,但这座小土山却倔强地绵亘了上百里。山窝里的那几个小村庄,就像被环抱在母亲怀中的孩子,很恬静安然地熟睡着。村子里面的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倒也不很乏味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过分的喧嚣,也没有什么波澜,这里就像是一处被遗忘了的存在。
后来,村子附近发现了储量挺大的富铁矿,据说规模能排到全国前五的样子。然后,长山也就跟着遭了殃,人们炸山取石,再炼石成铁。当地经济跟着上去了,村子里原本的平房也都换成了公寓,虽然道路被运输车压得坑坑洼洼,但村民们的心里却是畅快的,这些不会说话的石料铁矿哗哗哗地被挖了出来、运了出去,换回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矿场的规模慢慢扩大,产量增长的同时,需求也在不断地增大。村里的青壮劳力放下了手中的镰刀锄头,摇身一变成了厂里的工人;年长者也慢慢转变了思路,种庄稼只是春秋两季的营生,可是要改成种菜的话,那可就成了个能时时赚钱的买卖。毕竟矿场的储量摆在那呢,几代人是忙活不完的。既然有人干活,粮食和菜永远是不愁卖的,那些轰轰响的机器喝油就能转,但矿里的老乡还是要吃要喝的。
李林晖家就是当地的种菜大户之一,这是现在。至于之前嘛,听老乡们说,他们家祖上是倒腾织机的,后来发了点财,成了远近出名的地主。后来虽然家道中落,又遭了土匪,但毕竟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的家底还是在的。就拿他这名字来说吧,听说就是小李的太爷爷给取的,用的是“远山笼宿雾,高树影朝晖”的典。据说他们家屋里一面山墙摆的都是书。村里面迷信的老人家都说,他们家走向衰败那是注定的,因为孔夫子搬家——净是输嘛!
不过老李家确实也有可以值得骄傲的地方,毕竟李林晖是白马村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之一。虽然相比于清北之类的名校,他只混上了个省属的二本院校,但家里的长辈们说起这事眼睛里还是带着光的,仿佛那一霎那,他们老李家当年的荣耀又回来了似的。
“这孩子出生那天早上,长山树林子里都是日头落下来的光,亮着呢。当时俺爹就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就给起了林晖这么个名儿。如今看来,俺爹讲得对哇。大学生是啥,搁过去,那就是进士及第,要刻牌匾供到祖宗堂上去的!”
在庆祝他考上大学的宴会上,李家大爷爷多吃了两杯,又开始吹嘘起了自己老子当年多么有文化,给这个曾孙取了个多么有深意的名字。说这话的时候,那老头脸上是满面的红霞,不知道是酒上头了,还是人激动了。李林晖回身看自己的爷爷,也一个劲儿冲着他大哥直点头,眼睛的光芒更是吓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对于爷爷,李林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亲切。因为打小就常常跟在老人身边读书认字,听他说古往今来的老故事,说那些传了又传的杂谈野史。其中他最爱听的,就是关于长山来历和白马村源头的那个奇特传说。
“小晖啊,你知道吗?咱这以前可不叫白马村,而是叫白蟒村。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掉下来过一条大白蟒,大得很,说是得有好几十里长哩。这条大白蛇掉下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感觉就像快死了一样。那时候的老百姓虽然胆小,但心都是好的。他们熬了很多的药汤,找了些破布被单什么的裹在毛竹杆上,每天给大蛇洗伤、搽药,还把家里的牲口拿来喂它。在他们心里,这蛇就和神仙一样,毕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嘛!大蛇就这样在我们这待了一个多月,然后有天夜里,它的身体周围泛起了浓浓的白雾,老百姓们都吓坏了,却又不敢靠近。等雾散尽了,他们再找白蟒,就找不见了。不过白蟒躺过的那一长垄的地界却凭空冒出来一座山,也就是现在的长山了。人们都说,这长山就是大白蟒变得哩。爷爷说的可都是真的哦,现在山上还有座白蟒庙呢,就在涧洞旁边,等你再大些,爷爷带你去看啊。”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李林晖只有五六岁的年纪。那是个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充满憧憬的年纪。白蟒的故事就这样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盼望着长大,好跟爷爷去庙里看看那条了不得的巨蟒。按照爷爷的说法,村子里的老百姓都相信,长山就是白蟒身体幻化的。说来也怪,自打他们建庙祭祀以来,白马村也便一直风调雨顺,哪怕是再大的降水,这里也没淹过,再严重的干旱,这里也没遭过灾。村民们都说,这是白蟒因为感恩,一直在护佑着他们。因为总是听爷爷说起这个故事,李林晖的心里便对白蟒充满了好感。至于为什么村子最后改叫白马村了,据爷爷说,可能是因为口音问题,加上民众在心里多是畏惧蛇的,所以便以讹传讹地给叫成白马村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打小就常听人说起这事儿,所以李林晖对白蟒是充满感恩和喜欢的,并没有任何负面的厌恶、畏惧情绪。后来慢慢大了点,他便常常和小伙伴们往山上跑,瞻仰白蟒庙里那威风凛凛、造型拉轰的白蟒塑像,和朋友们去涧洞里玩耍,一玩就是一个下午。
对于涧洞,李林晖有种特殊的感情。因为这些年他来的次数太多太多了,所以这里就好像是他的第二个家一样。开心时来、难过时来、无聊时更是常常在这里打发时间。他不知道涧洞是什么时候有的,也不知道涧洞为什么叫涧洞,只是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觉得心里很沉静、很平和。所以他总是会在里面待上好久,还常因为回家太晚,挨了大人不少的数落。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打有长山起,便有了涧洞。因为白蟒庙就盖在附近的缘故,所以李林晖从小就觉得这里才是白蟒真正的家,白蟒并没有消失,它应该就是从涧洞向下游走,找了个清净的地方躲了起来。出于对白蟒的好感与痴迷,一个人来这里时,他总是会朝着山洞延伸的方向诉说自己的开心与难过,把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讲给白蟒听。从孩提时代、到上小学、中学,一直到现在的大学,这样的习惯一直延续着,哪怕后来因为学习的任务越来越重,来的频率少了很多,但是对他来说,这里仍旧是一块极为亲近的私人天地,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也许并不存在的白蟒分享自己的心事,告诉他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困扰、一切烦恼、一切欢乐、一切美好。他打心底觉得这座涧洞是有生命的,因为每当不开心时,洞里总会涌出暖暖的、轻柔的风,仿佛在宽慰他、鼓励他;每当愤怒或焦躁时,洞里的风息又变得清丽、温凉,仿佛在劝勉他要静下心来,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涧洞俨然成了李林晖的挚友,每次在外放假回来,只要时间允许,他放下行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涧洞里,看看老朋友,分享过去一段时间的点点滴滴。虽是远别重逢,但是总觉得款洽如前,因为每一回涧洞都会流出欢快的溪水与温润的和风,仿佛在欢迎他回家似的。
流年似水。昨日还在陪小伙伴们逮蛐蛐、抓蚱蜢的小孩,如今已经快念大三了。青春都一晌,但是大二的暑假还是要好好爽一爽。
这不,假期刚开始,李林晖便迫不及待地往老家赶,一是想看看涧洞,瞧瞧老朋友;二是学校安排了个什么认知实习,也就是要进企业体验体验呗。不过好在咱矿上有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到时候让家里随便给安排安排,自己象征性地去几次,便可以舒舒坦坦地搁屋里吹着空调唱着歌,浪完这个美好的假期了。
“轰隆隆——!”这声巨响传来的时候,李林晖还躺在床上睡懒觉,因为昨天晚上和妹纸神侃的太晚,早上便吼着对催他起床的老妈说了:今儿别管他,他要在自己舒服得要死的床上睡他个天荒地老。啥时候能把自己的床搬到宿舍去,乃至于搬到自己将来上班的地方、自己的小家,这是李林晖在闲暇时想过的最深刻的哲学问题之一。而当这声怪异的巨响出现时,李小哥只是淡定地翻了翻身,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钟面上九点的指针,证明了他至少还能再悠闲地睡个两个小时。至于为啥会如此淡定,那是因为这儿到处都是采矿作业区和采石场,放几个大炮仗的动静,实在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今天睡着睡着,他就感觉就不对了,这张舒服到要死的床好像在晃悠,晃得他头都有点晕了,眼瞧着天花板也跟着颤动了起来,李小哥便开始回忆自己昨晚睡觉前是不是和老爸整得太多了,到现在就还没醒酒。
“不对啊,昨晚到家挺晚,也没和老爷子整两盅啊。那么这个感觉该不会就是……”意识到可能是地震的时候,李小哥抓起了自己床上的篮球服,蹬上拖鞋就窜了出去。“好在就是稍微晃动了几下而已,应该是场小震吧。”来到小区空地上的李林晖一边套着篮球衫,一边想着。既然都起来了,也就别接着会周公了,昨儿到家太晚,还有个老朋友没见呢,等会儿去晚了,大兄弟再不高兴了,可就不妙了。
惦记着涧洞的李林晖又钻回了屋内,心里暗笑自己大惊小怪,地球君就是打了个小喷嚏,有什么好紧张的。回屋后洗脸刷牙,整理了自己那揉得像鸡窝的头发之后,李林晖随手拿起了老妈留在电饭锅里的大肉包子,一面啃,一面便朝长山的方向走去。也不用跟父母再打招呼了,他们指定又在菜地里忙活。等回来找不见他,自然也就知道他往涧洞去了。在爹妈眼中,“小晖这孩子怪得很,跟那个洞里猫着可能比搁家呆着还快活呢”,不过虽然嘴上说,心里倒是不担心的,山里的孩子总是要钻山洞的,这就像是生存必备技能一样,着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让他们,甚至让李林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次的涧洞之行,不仅改变了他的一生,也顺带着改变了整个世界。
这天,轰隆隆的雷管声音之后,确实出现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地震,只是这地震的震中却好死不死地落在了长山的位置上。说得再具体点,就有点巧合地邪性了,因为它好像就是从涧洞向四围扩散的。此时的涧洞洞口被震得都是乱石、黄土,看着惨兮兮的,洞内还冒起了一阵阵白雾,仿佛是在欢迎这位久未相见的老朋友似的。不过这雾并不是因为气压或温差而引起的水汽,因为它太浓了,仿佛有实质一般,浓烈地有些怕人。李林晖站在洞口,望着洞中传出的股股白雾,突然想到了爷爷说的那个故事,想到了白蟒消失的那个夜晚,在它身体周遭升起来的神秘白雾。他仿佛着了魔一般,脚步不自禁地向洞口迈了进去。
对李林晖来说,涧洞就是另一个家。这里的一切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就这么往里静静走着,身上的背包里背着家里晚上看菜地会用的、由蓄电池供电的头灯:这是李小哥来涧洞探险时常带的装备。洞内的光线越来越少,他把头灯接到了包里的蓄电池上,继续往前深入,想要一探究竟。就这样默默地在崎岖的山洞里行进了四五里之后,他看见了这缕白雾的源头,那是一个口径约有两米、圆圆的向下的开口,沿着开口向里有供人行走的坡道,虽然没有阶梯,但是也看得出有人为修葺的痕迹。也许是担心白蟒,也许是出于信任,也许是魇住了也说不定,总之,李林晖瞅着从那洞口冒出来的白雾,总觉得有些熟悉,有些异样的感觉,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洞口的事实。等到头灯的光完全没入开口之中,从涧洞内消失之际,那股奇特的白雾连同原本的开口一起,也跟着消失了,归回到了涧洞原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