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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归来】

秦国和这几天十分郁闷,在办公室里转了又转,还是闹心,索性回到休息室,一屁股坐到行军床上,未脱鞋,顺势倒下。他想眯一会儿,平静平静,可是两只眼睛合不拢,浇了油一般,骨碌碌直转。他这个山城镇商贸公司的小经理,现在遇到了难题,外面的钱收不回,银行又催着还贷款,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秦国和在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佟宪利:王八犊子,不念我的好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搞我,等我反过梢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起来,在这次翻脸之前,秦国和和佟宪利是很要好的朋友。两个人生长在古城镇,毕业后,都没有考上大学,开始联手合伙做生意,批发过雪糕,尝试过早餐店,还一起下乡,倒腾过鸡鸭鹅。后来秦国和想去外面闯一闯,佟宪利不舍得离开家,于是各干各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两个人都有了固定的事做,秦国和开了商贸公司,经营设备和机器配件;佟宪利开办了小工厂,专门制作农具和炊具等,投放农村的集市。

和秦国和比起来,佟宪利要逊色很多。他的厂子规模不大,十几名工人,生产设备也极其简陋,一年下来,刨除人工成本和原料成本,落到佟宪利手中,不足七万块钱。没有别的项目可做,就这样,佟宪利也一直在坚持。

秦国和和佟宪利不同,人比较活络,他看好了乡镇小厂设备更新这一契机,1996年,拿出所有的家底,又从银行贷出一笔钱,代理一款当时市面上最先进的数控机床。这种数控机床,如若投入到小工厂中,能大幅度提高工作效率和产品质量。秦国和交了定金,从省城生产工厂中拉回来样机。为了销售数控机床,秦国和召集了古城镇及其邻县所有开工厂的老板,请他们前来参观。

这些老板听秦国和天花乱坠一通海聊,并不怎么感冒,直到亲眼目睹了机器的运转示范,才露出了欣喜之色,对这款产品刮目相看。当场两名有实力的老板,问清了价格,拍板下定。大多数人虽然羡慕得要流出口水,无奈兜里的银子有限,掏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干瞅着。数控机床当时市价是三十多万,像佟宪利那种小作坊,明知这是个好东西,但根本就买不起。

秦国和把握好火候,对大家说:如果你们看好这台机床,一时又拿不出30万,没问题,5万你们总该有吧?先付款5万,剩下的,你们给我秦国和打个欠条,我可以允许大家分期付款,一个月还我一万。老板们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每个月还一万,机器先用着,有产品,就能卖出钱,算算账,很划算。小老板们喜出望外。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包括佟宪利在内的小老板们,纷纷签下合同。不出一个月,秦国和便从省城运回数控机床,派手下员工,分头送到各个小厂,帮助安装调试好。

佟宪利收到数控机床,在秦国和公司技术人员指导下,很快学会了操作。当机床投入使用、生产出标准合格的产品时,佟宪利高兴坏了。比起之前使用的那台老设备,新机床不知要先进多少倍,照这样的生产速度,不出两年,他就有信心把新机器成本挣出来。

但是高兴归高兴,也有让佟宪利和小老板们闹心的事儿。这台数控机床很金贵,每个月都要保养一次。

保养必须由商贸公司派人完成,初次保养费用是500元。500元大家都能接受,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秦国和在给各家送货时,已经为每台机床都分别设定了一个密码,这个密码只有秦国和和那名负责保养的人员掌握。到了每个月的保养日,这台数控机床就自动关闭,不输入密码,它就是不玩活了。所以每个月到了保养日,佟宪利等小老板就必须等着秦国和公司的人来,例行保养之后,重新设定一个月使用期限,机器这才可以正常运转。

秦国和利用这种手段,控制这些分期付款的老板,让他们每个月能按时还给他一万块钱。而且后来,秦国和又找出各种由头,把保养费用一提再提,由初始说好的500块,逐月上调,800,1600,直至涨到2000块。分期付款的老板们不满了,怨声载道,沸反盈天,说这个秦国和财黑,太不讲究,本身卖给我们数控机床就挣了一大截,现在又玩这套,居然以此拿捏我们。

佟宪利也很生气。以前是好兄弟,狗皮帽子不分反正,一个锅里搅过马勺,虽然后来分开了,但常来常往,感情还在,咋见钱就黑了心,撇下兄弟情不讲了?卖数控机床挣钱你就挣,我们也认,但你也不能把我们这些人当成摇钱树,可劲地摇,谁挣点钱也不易,都要养家糊口,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佟宪利心里憋着一股气,暗暗较着劲,想方设法摆脱秦国和的控制。他利用自己掌握的人脉,到处寻访联系,有一天,终于访到一位机械方面的高级技师,花钱就把人请了过来。

高级技师来到佟宪利的工厂,鼓捣鼓捣,就把数控机床的密码破解开。见这个人技术可以,佟宪利又向他讨教保养技术,看在钱的面子上,这人也毫无保留,把保养要点统统传授给了佟宪利。

可算是小鸡叨蛋壳,熬出了头,以后不用秦国和公司的人前来保养,每个月能省下2000块钱;佟宪利又把机床使用期限设置成永久,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

想想,佟宪利还是觉得不解气。为了报复秦国和,佟宪利又把这名技师推荐给了其他老板,老板们付费,技师收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这样,秦国和的控制彻底失灵。

这还不算完。老板们摆脱了秦国和的控制,可算扬眉吐气了一把,又私下里合计,要给秦国和添点堵。之前每个月月初必还的1万块钱,都以没钱为由,必拖上一段时间,秦国和的人一来要钱,他们都打着哈哈:再等几天,再等几天,这一阵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拿不出钱。他们之前商量过,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抱团拖欠,也不说不还,反正就是让秦国和难受。

秦国和大为光火。数控机床的密码被破解,我失去了控制手段,你们可以肆意妄为,可以不服天朝管了。他私下里进行秘密调查,发现与他作对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佟宪利。要是别人,也许还能说得过去,可你佟宪利是我的好哥们儿,秦国和的火气又添了三分。

秦国和跑到镇郊佟宪利的工厂,指着佟宪利的鼻子痛骂。佟宪利,还是兄弟呢,这种事你都能干得出来,你这属于背后捅刀子,暗地里下黑手。佟宪利,你现在还欠我16万,你现在马上、立刻,把钱还给我。

佟宪利也不乐意了。是,我现在还欠你16万。可是我们有约在先,当初说好的分期付款。秦国和说,你跟我玩阴的,我还跟你讲什么分期付款?你必须马上还钱,一分不少的给我全部结清!

双方在气头上,没有中听的话,佟宪利梗着脖子回敬:秦国和,你想都别想,按着规矩来,你甭想提前拿到钱。

两个人大吵一通,撕破了脸皮。秦国和咽不下这口气,思忖再三,决定教训教训佟宪利。他在古城镇找到一个黑道上的混混,名叫赵洪彪,江湖上号称彪哥的人。秦国和对他说:彪哥,有个人欠我钱不还,我请你出面,帮忙要回来。

赵洪彪脸很黑,还长满了络腮胡子,人高马大,看上去就凶巴巴的,在古城镇是出了名的心黑手辣,进去过两次,出来后虽有收敛,但本性不改,依旧我行我素。何况当时的经济活动中,三角债很普遍,他就专门替人讨债,把这当成个营生。别人要不回来的欠债,他赵洪彪只要出马,一顿呼号,再亮出两只刺青的花胳膊,胆稍小一点的,马上乖乖就范。当然,他替人讨债,钱也不少挣,用他自己的话讲,无利不起早,干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挣点,也是应该的。他每次替人讨债,讨回来10万,他就要留下5万,收取50%作为报酬。

佟宪利欠秦国和16万,如果赵洪彪能要回来,就要收取8万块。即便这样,秦国和也认了,他赌的就是这口气。

赵洪彪对秦国和说,兄弟,道上的规矩你懂吧?秦国和说,你放心,我懂。你把这16万要回来,留下8万,给我8万就成。

有生意了,赵洪彪当然高兴。第二天,便带上他一个铁哥们儿王为利,又临时召唤来四个小弟。一行六个人,气势汹汹来到了佟宪利的工厂。

那四个小弟进到工厂之后,四散开来,冲正在作业的工人们大声喊着:都停下,都停下,不许再干了。其中一个跑去拉了电闸,其他三个随手捡起废料,敲得机床当当作响。

赵洪彪领着王为利,直奔车间里面,佟宪利的办公室。没有敲门,长驱直入。佟宪利听到外面的响动,刚想出去,抬头间,看见进来两个凶神恶煞,心中不免一紧。他知道赵洪彪,本地的一个大混混,江湖上有一号。他还在思忖着,这俩货怎么来了,就见王为利从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用力一掼,匕首直直地立在佟宪利的办公桌上。

佟宪利声音有些发抖,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赵洪彪脸上的肌肉抖动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叫佟宪利是不是?佟宪利点头说是。

赵洪彪俯下身,一股烟臭气猛地朝佟宪利扑来,他听到佟宪利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你欠秦国和的钱,心里有数吧!我受他的委托,替他要账来了。你今天要是麻溜地把钱拿出来,我带着兄弟们扭头就走;你要是不还呢,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

话毕,赵洪彪拽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佟宪利对面坐下。

佟宪利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很少与社会上的人打交道,赵洪彪和王为利如此举动,真把他给镇住了;又听到外面车间里没了动静,他心中越发忐忑,害怕起来。他连忙点着头,颤抖着声音说:我还,我还,但是,你得给我点时间,我一个小作坊,急忙拿不出这么多钱,得找朋友张罗张罗。

赵洪彪这时面容不再紧绷了,貌似很大度,左胳膊搭在椅背上,右手探在桌面那把匕首跟前,翘着二郎腿,依旧似笑非笑:我赵洪彪在道上混,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佟老板,你可别拖我,你说说,给你几天时间?

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准还钱。

赵洪彪从椅子上站起,肥壮的身子又向佟宪利探了探,抬高了声调对佟宪利说:我答应你,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还带着弟兄来,拿了钱,你好我好。如果拿不到钱,那我就得用我的办法去向雇主做个交待,到时你身上少个什么零件,可别后悔。我劝你老实点,别给我耍滑头。

话毕,赵洪彪扬长而去,王为利从桌上拔出匕首,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走到外间一扬手,那四个小弟也追随着他们,横晃着出了佟宪利的工厂。

瘟神们出了门,佟宪利的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佟宪利当时能拿出16万,但他正准备购一批原材料,用来维持工厂生产,是流动资金。如果把这笔钱悉数拿出,工厂也就相当于失去了血脉,无法再运转了。若有余钱,他也就不必分期付款,去购买机床,也就不会出现后来的事情了。

佟宪利开始犯难。三天后,我是还这笔钱,还是不还?还了这笔钱,工厂运转不下去,势必关门歇业。再者这事要是传出去,人们不得说我佟宪利太怂了,被秦国和找个人一吓唬,就乖乖就范。可是不还这笔钱,赵洪彪那伙人也不能算完,他们那号人,什么坏事不敢干,他们可扬言要取我身上的零件啊。

佟宪利茶不思,饭不想,白天坐卧不宁,晚上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苦闷之极之时,他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人。这人名叫齐智远。

齐智远是佟宪利的初中同学。上学时,两个人形影不离。齐智远跟随当过兵特种兵的爷爷,从小习武,曾参加过古城镇和省一级的武术比赛,并拿到过名次。初中毕业,两个人分开,齐智远上了高中,之后入伍当兵,退役后留在了省城,在体校当武术教练。

爷爷最后的时光,齐智远还在部队服役,倒是佟宪利守家在地,离老爷子不远,经常前去看望,寻医问药,跑腿出车的。老爷子曾说,亲孙子离得远,没得多少济,倒是宪利,像个自己的孩子。老人去世时,又是佟宪利张罗了一群相熟的人,帮齐智远给老爷子办了体面的葬礼。齐智远曾对佟宪利说,关键时多亏了你这个好哥们儿,大恩不言谢,宪利,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有事你尽管吱声。

佟宪利突然有了主心骨似的,马上给齐智远打去电话,齐智远听了概略的叙述,回佟宪利:你别急,我马上也要回家乡办点事,咱们见面再细聊。

两个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一起时,不免感慨,毕业后聚少离多,各自都在为生活奔波,头上隐隐约约,都有了白发。齐智远让佟宪利把事情详细说来,佟宪利从头至尾,讲了如何分期付款,买数控机床;如何为了省钱,破解了密码,秦国和恼了,找了道上的赵洪彪;赵洪彪带着一伙挺能打的人,来逼他提前还款。

齐智远听罢,皱起了眉头:这个赵洪彪,比我们小几岁,我当兵之前,他还托人找过我,要跟我习武。我不在的这些年,他出息得挺猛。佟宪利就把赵洪彪替人讨债的事,说与齐智远,虽是听来的传闻,但总是有影的事,佟宪利的谈话中,不免露出恐慌情绪。齐智远对他说:宪利,你不用怕,这几天我就住在你这里,咱们一起等着他。

转眼三天期限已到,赵洪彪来了。这次来,很利索,没有前呼后拥的小弟,只带着王为利一个人。

与佟宪利在一起,齐智远唠了许多,根据佟宪利的介绍,他大概对赵洪彪有了了解。他嘱咐佟宪利,尽管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快就能摆平。他细细地讲给佟宪利:帮人讨债,用的手段无外乎威逼恐吓,赵洪彪这种人,完全靠的是这些年积攒下的所谓“名气”,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也不敢乱来。他领着那些小弟,很可能是花钱顾来的,没有人在不给钱的情况下,凭义气就去替人打打杀杀。你答应了给钱,我琢磨他就不会再带小弟过来,因为雇佣这些人,也得花不少钱。至于他说收走你身上的某个零件,不过是口头逞强,吓唬你,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走那条道直通监狱,那样干,后果就是坐牢。

一切都在齐智远的预料之中,赵洪彪果然只带了王为利来。进到佟宪利的办公室,赵洪彪一愣怔,因为他看到了齐智远。齐智远与佟宪利,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新沏的茶,淡淡的茶香,随着热气蒸腾四溢。这完全不是赵洪彪心目中的场景,没有猫见老鼠,反倒温馨平常,妥妥的待客之礼。

赵洪彪愣神片刻,张口结舌地开了口:远哥,是你吗?你回来了?

两个人约有十年没有见面,但记忆深处,赵洪彪对齐智远还是有几分惧怕。当年齐智远声名远播之时,他还只是个无名之辈,他曾几度要拜齐智远为师,奈何都被婉拒。齐智远听从爷爷的吩咐,习武只是为强身健体,从来不炫耀,也未想过收徒。

齐智远站起身,冲赵洪彪嘿嘿一乐:洪彪,多年不见,听说你混得不错。坐,你们请坐。边说边指指早已摆放好的椅子。齐宪利也面带微笑站了起来。赵洪彪和王为利没动窝儿,直直地杵在原地,倒是齐智远和佟宪利客气完又坐回到沙发。齐智远随口问道:怎么,你们这是替人要账来了?

赵洪彪听齐智远那句混得不错,顿感有些刺耳、惊惧,他心里明白,论打架,自己那三脚猫、四门斗的功夫,绝不是齐智远的对手,况且只带了个王为利来。那王为利乍乍乎乎,外强中干,大草包一个,屁事不顶。他先是输掉几分气势,陪着笑对齐智远说:远哥,你见笑了,见笑了,我不过是混口饭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得不来,也不知道佟老板是你的朋友。

齐智远截住赵洪彪的话头:洪彪,现在知道了吧?佟宪利于我有恩,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他欠秦国和16万这件事,到今天为止,我希望和你一点沾连都没有,佟老板自己会去找秦国和,当面锣,对面鼓,理理清楚,把事情解决掉。洪彪,我这样说,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赵洪彪明白这是齐智远在给自己台阶,他焉有不就坡下驴之理?连连点头:行,行。远哥,你说话就好使,哪能不同意呢。远哥,你要是这几天不走,哪天给老弟个面子,我请你喝酒,给你摆一桌。你们接着唠,我就不打扰了。说完,领着王为利,转身带上门,走了。走得轻轻飘飘,一点声息都没有。

佟宪利免不了感慨,齐智远有见识,有力度,三言两语,就把赵洪彪打发了。

两个人坐下来,继续喝茶。齐智远对佟宪利说:宪利,能心平气和解决的事,就不要起纷争。赵洪彪这种人,他心里也明镜似的,轻易也不敢动手,打坏了谁,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人呐,就应该安安分分,守法过日子,一旦触犯了法律,就会后悔不迭。你和秦国和这个矛盾,听兄弟一句劝,能和解尽量和解,别报警,也别打架,两个人坐到一起,面对面地往一起唠,和气才能生财,千万不要硬杠下去。

佟宪利经齐智远这么一说,点了点头: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听你的。以齐智远对佟宪利为人的了解,他也确实相信佟宪利能说到做到,齐智远放下心来,很快坐车回了省城。

齐智远走了之后,佟宪利想着桩桩件件旧事,夜不能寐,也在不断反思自己。他和秦国和的矛盾,继续恶化下去,到最后很可能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必须放下积冤,主动找秦国和好好唠一唠。

几天之中,佟宪利给秦国和打过三次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佟宪利思忖,秦国和要债不成,是不是更加生气,有意躲避我,不接我的电话?

佟宪利没有作罢,索性开上车,跑出二十余里,亲自来到古城镇内佟宪利的公司。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和他买数控机床时的红火景象完全不同,公司冷冷清清,他只见到公司的会计吕兴华。佟宪利忍不住发问:吕会计,你们老板秦国和呢?

吕会计面如凝霜,叹了口气,喑哑着嗓音说:秦老板被警察带走,这次恐怕要吃官司了。

佟宪利不明就里,有些吃惊,连忙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会计回答:前几天,我们老板请银行几个朋友吃饭,喝了点酒,自己开着车往回走,结果心里有事,精神恍惚,半路把一个老太太剐伤,老太太的家属不依不饶,非得要一个结果,验了伤,也赔了钱,但这事还不算完,秦老板酒后驾车,事弄得大发了,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听警察说,弄不好得关上三、两个月。

佟宪利又问:你们公司的人呢,怎么这么冷清?

吕会计回道: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发不出工资,有两名员工已经辞职走了。老板一出事,员工心更慌慌,没走的,也不来上班了。

佟宪利一听,恍然大悟,之所以这两天,秦国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敢情是进了局子,没法接了。

吕会计这时扬起脸来,抬高了声调,又对佟宪利说:等三个月后我们老板出来,恐怕人已走光,欠银行的钱到期还不上,公司也该关门歇业,破产了。

佟宪利这时才彻底清楚,秦国和之前与他们做生意,资金根本不够,从银行贷出一大笔。为了让这些买数控机床的老板能按时还款,秦国和想出了控制他们的办法,现在琢磨,这也许是无奈之举。如果这些买了设备的人不按时还款,秦国和就还上银行的钱,自己把密码破解并把技师介绍给了其他人,并合起伙来故意拖欠刁难秦国和。结果是银行三天两头打电话,问秦国和钱准备好了没有,还款期限马上就到。并告诉秦国和,到期必须还款,不然按照规定,就要强制执行。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那一幕。

秦国和焦头烂额,那天找佟宪利大吵了一架。吵完架之后,又请银行信贷部的两个人出去吃饭,看看能不能宽限几天,结果就有了酒后驾车,撞老太太的事情发生。

佟宪利听完了前因后果,心里开始翻江倒海,特别地难受内疚。秦国和现在的遭遇,和我佟宪利有直接的关系。我当初为了省下那笔保养费用,破解了密码,把秦国和的计划打乱,才导致了秦国和不能按时收回机床款,资金链断裂,公司面临倒闭。虽然秦国和控制我们的手段属于小人所为,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我佟宪利的做法就能摆到桌面,让人挑不出毛病?我佟宪利也有错。想当年我们毕竟是好朋友,如果因为我,将来秦国和的公司经营不下去,破产了,那我佟宪利岂不成了罪人一个?不行,我佟宪利要弥补这个过错,我要帮帮秦国和。

佟宪利心下有了主意,当即对吕会计说:你们公司现在欠员工多少工资?你马上做个表给我,我把钱打过来,先替秦老板给他们垫上。

吕会计十分惊讶,秦老板落魄之时,还有人主动凑上来帮忙,他不会是听错了吧。吕会计用力眨眨眼,然后盯住佟宪利,佟宪利笑了,说你不必大惊小怪,我这么做,也为了自己好受点。

转天,佟宪利把工资款打过来,吕会计逐个通知到员工。员工们领工资的同时,佟宪利也在现场,他承诺大家:秦老板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正常开展业务,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来保证你们的工资。

回头,佟宪利又分头联系了买机床的其他几名老板,把大家聚到一起。酒桌上他对大家说:秦国和现在被关进去,公司面临倒闭,咱们看看,能不能把欠秦国和的钱先还上,让他的公司渡过眼下这道坎?

酒桌上顿时一片嗡嗡声,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就叫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的说,欠账早晚要还,何况还有欠条在秦国和手上。末了,佟宪利站起身来,诚恳地举起杯:各位都知道,我不爱喝酒,但今天这杯,我一定要喝下去,算是替秦国和向大家赔个不是,也算是弥补我的过错。大家都在这方土地上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秦老板之前的做法让大家不得劲儿,但现在我了解到,他贷了很多钱,要定期还,他有他的苦衷。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就不要再和他做对了,毕竟他卖给我们的机床是个好东西,我们都获益不少。

佟宪利这番话入情入理,饭桌上静默了片刻,随即又热闹起来。大家不好驳佟宪利的面子,再者拖再久的债,总要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纷纷表示同意。于是,在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秦国和的账户上,陆续收到回款。

两个月后,秦国和被释放出来。吕秘书向他讲述了所有情况,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被深深触动。关键时刻大家没有落井下石,还伸手拉他一把,他宴请了买他设备的客户,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表示以后设备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他负责免费进行维修保养。

秦国和来到佟宪利面前,两个人相视而笑,举起了杯,谁也没有说话,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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