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断木落花兰卿见司马 念旧怀恩都尉交长史

蜀锦大捷后,数日阴云密布,修人后撤百里,愈发颓靡。联军则越战越勇,借几番尝试,终于首度收复失地,重占冬兴州内的报春城。玄焰军团全部盘踞城中,配合中颜重甲、花都战车、太行弓弩,屡屡击退修极进犯,计划后续反击。

另有弱势兵种驻守春宣州百结城,除了中颜、花都轻甲,以各国辅兵为主,还有些老弱病残的散兵,和不属于前线的人。

蓝念真抵达百结城时,已临近黄昏。左将军蒙尘于城门亲迎念真入营,城中欣欣向荣,全然不似他记忆里的前线。

丁香百结醉清风,木野菁菁碧连城。三千铁甲角声吟,金鳞卧龙啸山林。不久前,白骨森森,血染焦土,皆已恍如昨日。

白苇推着他,没走几步,轮椅又卡在了个凹坑里。

这把崭新的圣城金乌木黛紫漆雕花卉纹椅是天子的赏赐,无论材质还是雕琢,都远胜旧椅。唯一的问题是好看却不实用,一出都城,轮子总卡进土坑里。

多亏了身边有个侍卫——如今要唤作都尉——每次非得都尉白苇连人带椅抱起,用力一抬,方能脱困。进了联军,有人降职,有人升官,都是为了表面的荣光。

念真不肯流露窘态求助,但不免心头焦躁,习惯性地用指甲反复摸搓着扶手。

金乌木制的扶手光滑温润,摸不到熟悉的榉木的粗糙纹理了。

榉木不仅粗糙还易裂,却是早年间家乡生长的最坚实的木材。

那时的念真年少气盛、心怀乾坤,却因残破的身体困居一椅之上,偷偷愤懑地用小刀划椅子出气,导致扶手上满是细小的缺口。一不留神,指尖就蹭出道伤,被父亲发现,免不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父亲并非在乎他流血,直骂他损坏了轮椅。

少年念真长得飞快,木椅要半年一换,军务繁忙的父亲频繁地选木制椅,每月还要调衡轮轴。最后的榉木椅是父亲牺牲前一年亲手制的,一十七年过去,早年刻出的顽劣痕迹,已在指间磨平。但越来越多无法补救的开裂,与念真的一身华服格格不入,终究标记了旧椅寿命的尽头。

年前御卿列序,天子赏了这把金乌木椅作贺礼,他谢恩但迟迟不肯换椅。这回远赴颜极联军,陈旧的榉木椅实在有损他堂堂花都御卿的脸面,令天子难堪。他不得不领情,最后抚摸了一次旧椅。

他指尖磨出的鲜血凝固在木椅深深的裂缝里,也凝固在蓁儿稚嫩的笔触上。

还记得那年,他刚教会了妹妹名字的含义,不巧地给了一个幼童创作的灵感。父亲回家时,小女孩不懂得笔墨染脏白衫有多麻烦,抓着湿漉漉的画刷,急吼吼地伸手要念真抱。“兰儿哥哥是太阳,兰儿哥哥碰过的地方,兰花开了,叶子也蓁蓁了。”他这才明白扶手上几滩奇怪的红绿印子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夸她画的好,夸她一学就会。蓁儿则在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父亲很快发现了他血红的十指,但只远远地蹙眉盯着,最后沉默地走开了——父亲从不在蓁儿面前发脾气。

最后还得母亲来哄,他也跟着发誓,只要蓁儿想,他会永远抱着她。女孩儿才恋恋不舍地放手,转头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没过几日,城池沦陷。蓁儿又拼尽全力地抱紧他,他却无视了女孩的哭喊,残忍地掰开了她的手臂,亲手把她交给了别人。

从此,他生命的太阳再未升起。

他恨着榉木椅,像恨父亲一样;但也爱着榉木椅,像爱妹妹一样。而他的全部爱与恨,都被十六年前的血河统统卷走了。这世上还存有父亲的画像,但母亲和蓁儿的模样,他几乎描不出了。在每一个梦里,暖得鲜明的小团子总会回到他怀里,却在凌晨惊醒的须臾间,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哥哥”转瞬即逝,只留下他独自冷得如坠冰窟。

他发过誓,所以受到惩罚。

他还曾发誓,此生不会踏足战场,如今也因薛鹤梅病重,奉命来此蛮夷之地,

显然,他的誓言从来做不得数,这次又会是怎样的惩罚呢?

他还能遭受怎样的惩罚呢?

再甚,不过是把他这条贱命要去,让他早日再见到蓁儿和母亲而已。

他一安顿下来,就率先拜访了名声在外的玄焰公主们,但只见到了玄冰。天色将晚,他不便在公主帐中久留,在日落时分前往慰问了各国军队直到深夜。

第二日,他依旧周旋于各国军队之间,抚恤将士、看望伤员、记录军功、统计补给、宣扬天恩,又忙到天黑。联军兵力大多前往报春城迎战,留在后方的多为不得重用的人马,素日里鲜少会见他国重臣,此番遂格外热情。百结城中的将领们,基本都与念真打过照面,却唯独不见临浪。

联军军权独立,他这等重臣入营,等同出使他国王宫,必得拜见统帅。后方只有两位幕府主将,即便左将军蒙尘贵为洛水元帅,礼数周全,不枉花都、洛水友邦之谊,终究不比联军大司马。当初是联军大将军玄穆请天子派遣重臣调解民生,念真此行也提前通传给了联军。既然玄穆身在报春城,理应由同为联军统帅的临浪亲自迎接,以示尊重,彼此都方便。

念真远在圣城时,已获悉许多关于临浪乖张失责的闲话。先前疑似引发木棉暴乱,后又着实力挽蜀锦大难,这个大司马上任半年,实际掌权不足一月,已然毁誉参半。

不出所料,此人无礼。

花都当初力荐临浪,本意要制衡军权,虽有九华私下力荐,但苍滨国拒绝联盟,似乎断绝了临浪入营的希望,念真遂暂不置喙。不料临浪孤身赴约,一举成为制衡玄焰大势的不二人选,直接统一了花都朝堂的立场,他再无力干涉。

如今梅卿因病重失权,庭霜临时任骠骑将军,但花都重兵都在报春城听从玄穆调遣,弱势兵种则在后方暂归临浪的司马幕府。只叹梅卿聪明一世,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

念真从来都反对重用临浪,区区少将,如何为统帅?更何况其离经叛道、不择手段,怎敢托举?

只是君命难违,他被迫计划偶遇临浪,水到渠成地破局。既举止得体,又不失尊严。

花都骑兵说临浪近期都在营外练兵,午后时而去火头营用膳。然而,连续两日,念真依旧不见临浪,所幸并非全无收获。小兵们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比武对擂,再细问,原来只要前方报春城没有燃起战火,百结城的练兵场上总要排个两三台比武。以一盏茶限时,双方使用木制武器和白石粉末得分,摔落擂台也为失利。

花都人说是中颜帝国的军中传统,中颜人说是洛水国的娱乐活动,洛水人说是东方传入联军的习俗。总之,各国将领轮番上阵,小兵们在台下呐喊助威,好不热闹。

今晨狼烟未点,午后必有对擂。

念真在人群外远远地观望,只觉得台上野蛮粗鄙,台下乌烟瘴气。

将领们大多主动请战,偶尔抽签,总是不同国家对战。今日的第二场无人请战,遂抽签决定了两位校尉——花都的彭泽对战洛水国萧慎,前者年近半百,后者弱冠之年,结果似乎不言自明。

二人还未上台,洛水国的小兵们便得意洋洋地认定胜负以分,甚至有人出言不逊。花都人气馁,却也恼火,在后排自顾自地埋怨运气不佳,又指责擂台不公。

这时,一人冷冷讥讽道:“胜负还未分,先削了自己的志气?你们校尉真得谢谢你们。”

念真仰首,这才注意到练兵场边缘的兵器架上,一人正悠闲地垂腿坐在顶端两根木条之间。穿深色军服,手边一把短戟,逆光看不清容颜,身形也陌生得很。但念真认出了正警惕地守在架子下面的少年,原是那玄焰元帅身边的侍从魏颖。

再往远另一边看去,侍卫们围着两个观望着的女子,其中一个飒爽如凡尘武仙,妙俏似堕世精灵,披玄色盔甲,肩甲刻玄焰年号“易简”二字,另一个着侍女短卦,齐肩素髻,难掩天生丽质。

“喂,风凉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也上场看看!”

“抽到我,我自然会上。你们急什么?胜负不在一时,更不在年纪。萧慎赢不了,你们看着吧,好好学着。相信你的将领,才叫忠义。”

此话一出,既恼了花都人,又惹了洛水人。魏颖紧张地持剑上前一步,唯恐对方造次生事。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道:“联军将士皆出身大国,当恪守军规,尊重友军,为大国表率。你们对待联军统帅如此冒失,还有半点大国军风吗?”

循声望去,只见一军装佩剑的侍卫推着轮椅。椅上人白面似花似霜,眉眼如波如锋,若即若离,半明半暗。身穿瑞兽祥鹤纹绢绣朝春赤锦袍,佩金绶带,戴深色雀羽朝冠,腰间一块无暇黄玉。尊贵典雅倾人城,风流无双倾人国。

花都士兵皆行礼让行,洛水人也收敛礼敬,谁也不再喧哗。临浪虽未见过他,也知来者姓名——能在轮椅上指点天下,世间仅此一人——花都第二御卿蓝念真,奉命赴前线辅理民生,最擅以情动人。

临浪从高处一跃而下,如玄鸟收翼,持戟点地,不惊一粒纤尘。她难得恭良温顺,拱手道:“久仰蓝御卿贤名,一路奔波,有失远迎了。”

蓝念真温雅地款款回礼,玄凝也上前致意问安。

“御卿可已安顿?有什么需要的?”

“一切都安顿妥当,司马不必费心。”

几人短暂寒暄间,台上胜负已分——萧慎意外掉落擂台,气得直怪一早霜重露浓。

方才还忿忿然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嘟嘟囔囔地低声议论着。临浪轻描淡写地道:“猜对了哦。”转而神色柔和地向蓝念真道:“蓝御卿是墨客雅士,不必陪我等武夫玩赏这种粗鲁的游戏。兵场嘈杂,不如回府上说话,也好为御卿接风?”

念真含笑,顺势应允下来。

临浪吩咐魏颖道:“且送公主与秦姑娘回帐。”

玄凝立即拒绝道:“我自有随身侍卫,魏长史只管护好司马,明日怎么说?”

临浪道:“魏颖到时候会去请你们。”

余下几人行至僻静处,临浪方道:“御卿今日只见联军胜利时的得意,不知能否想象出联军失利时的惨烈。颜修之战,瞬息万变。大捷时先稳军心、再振民心,失利时先安民心、再复军心,御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修人压境,联军分身乏术,实属有心无力。大捷则罢,唯恐失利。人人都能为生存奋战一时,却难以一世。这场持久战,若无处宣泄,终究再次泄洪,不知御卿可有解法?”

念真笑答道:“司马如此体恤百姓,花都人感激不尽。世事总有解法,但未必是所有人心中所盼。”

临浪道:“人心所盼,岂能尽数?请御卿前来,只为解法,但说无妨。”

念真道:“司马方才问询在下饮食起居是否周全,民生无非如此——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住能安身。若在危难之时优先百姓所需,最可消解恐慌。即便失利,统帅如实昭告战况,败而不馁,退而蓄力,亦能安定民心。老弱者虽不可上阵杀敌,但因家中男丁皆赴战场,他们亦有心帮衬,可设祈福集会或岁时祝祷,鼓励众志成城。总之,解法很多,但物资有限。如今花都全力支撑联军,供给优先,但分配不明,同时前方战况混乱,加上木棉后续未能公示,导致民间讹言人云亦云。即便是花都亲兵,尚有怨怼,更何况,百姓所见只有内驻宿敌、外攻异世,兄弟父子皆生死难料,如何心安?”

临浪稍稍沉默,道:“御卿所言有理。不过,即便联军为颜极存亡而立,各国总要先为花都而战。花都作为东道主,也应有所不同。若各国按需供给自足,唯独花都多供给一府,以尽东道主之礼,御卿觉得如何?”

念真笑答:“司马援救蜀锦有功,先前又临危受命安定木棉,更是我等力邀之将,供给一府,不止礼让,而是以诚相待、知恩图报,在下与花都当鼎力辅佐司马统帅。”

临浪微微点头,若有若无地淡淡一笑,“民心动荡,何谈兵法?联军也当辅助御卿安抚民心之举。”

念真笑道:“花都从来都心怀感恩,在下愿为司马分忧,有一话不知是否当讲?”

“御卿但说无妨。”

“似乎梅御卿在时,和左将军一样,有侍卫傍身,不知其余幕府主将是否如此。司马孤身入盟,没有亲兵,仅魏长史一人,是否考虑选一队花都人马戍守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临浪不禁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有趣,道:“这联军里还有人能杀了我不成?”

念真含笑徐徐道:“风云难测,人心难料。即便无人谋划,也怕猝不及防。无论是蜀锦孤身救援,还是方才眼见着将士情绪激烈,在下顾念司马安危。”

见临浪不以为意,念真又道:“在下不仅顾念司马,也顾念魏长史的处境。想来这些时日,魏长史也不好过吧。万一有人念及宿怨,便追悔莫及了。”

魏颖忙笑道:“多谢御卿关切。将士们血气方刚,难免偶有口舌之争,不必在意,我一切都好。”

临浪淡淡道:“御卿心细周全,不过,胜负乃兵家常事,争权夺利也是人之常情。我在联军中没什么宿怨可言,。”

念真内心五味杂陈,险些变了脸色,只简单地笑答:“原是我多虑了。”

二人另说他话,从练兵场到司马府上聊了一路,念真又在府上坐了坐,晚些才回帐休息。临浪携魏颖亲自相送,似乎颇为投机。

随后接连数日,报春城未点狼烟。

后方一切照旧,打擂的打擂,围观的围观,训练的训练。

祝贯尔这几日一直忙前忙后地查缺补漏,被文书和杂役所吞没。

路过练兵场时,几队轻骑正在临浪的指挥下训练。中颜多重甲和步兵,鲜少有这般矫健的身姿,贯尔不觉驻足。他留意到对面几个女子也在欣赏轻骑兵矫健的身姿,为首的清丽飒爽、气质不凡。虽有美人围观,场上无一人胆敢分神片刻。马上马下矫健地飞腾,手中的剑光凌冽,如同银鳞泛波。贯尔心生羡慕,他已有数日不曾舞刀弄剑,谁还记得他是个谋将。

他忽闻有人呼唤,循声看去,原是魏颖,忙笑着行礼。

魏颖也拱手笑道:“都尉可有兴趣做轻骑兵?”

贯尔笑着连连摆手,“我可做不成,只是难得遇上司马练兵,不禁多瞧几眼。司马御兵有方、晨昏不怠,不知近日身体如何?我听说金大夫已随花都梅御卿出营了。”

魏颖道:“多谢都尉挂念,司马一切都好。说到金大夫,多亏都尉机敏,原该我好好向都尉道谢,只是府上繁忙,多有疏忽,还请都尉见谅。”

贯尔有点难为情,“长史可别这么说,还是司马福人自有天相。更何况,司马本不该落得……倒是我……”

魏颖当即道:“司马明白您的难处,旧事不必重提,都尉这是去哪里?”

贯尔道:“我刚发放完粮草,正要回库房清点装备。”

“巧了,司马遣我去调几件武器,可否与都尉同行?”

“自然!”

路上,魏颖见贯尔似乎心绪不宁,问道:“仿佛好久不见都尉,竟不知都尉忙着这等繁琐的苦劳,府上可好?”

贯尔道:“还好,只是军中突然开始统筹粮秣补给,说要‘核减冗余、军民共济’。不知是大司马还是大将军之命?”

魏颖笑了笑,“花都蓝御卿受大将军之邀抚恤百姓,以安定后方而巩固前线,也都是些陈规惯例,司马并无异议。都尉一向恪尽职守,有何不安?”

贯尔无法全盘托出,只能在心中深深一叹。

还不是因为单若含。

小单将军本就连月自诩怀才不遇,在中颜重军奔赴报春城后,愈发消沉了。蓝御卿进城当日,他身为百结城内中颜帝国最高将领,未能出面迎接。待祝贯尔找到他时,他竟酩酊大醉地瘫在床上。联军禁酒、禁赌、禁营妓,若被人发现,杖责都是小事。待其酒醒后,听说蓝念真一个文臣接管了后方军务,更是忿忿。前几日单、蓝二人初次会面,小单竟面露愠色、语气不屑,毫无将帅之风。即便蓝念真全程温雅有礼,小单事后依旧满腹怨言。

贯尔虽未直言,但忧虑难掩,怅惘道:“我随侍单将军,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长史最能理解了。”

魏颖道:“说到贵国的单将军,我原只闻单马服将军之威名。司马甚至不知单将军已过世,还诧异为何中颜主将易位。单将军生前慎思敏锐,有单将军坐镇,想必卫府、司马府、甚至联军皆不至如此。随侍主将,共经沉浮不错,但忠义与盲目有别,前者彼此尽心,后者彼此累及,还不如各自安好。”

贯尔叹道:“司马年轻,竟记得单将军?”

魏颖道:“因木棉暴动,司马才提起旧事。当时司马还在苍滨国任都尉,辅佐主将杨晓风。单将军出奇制胜,令司马多年来耿耿于怀,只怪我记不得那场大战的地点了。”

“或许是望泷之役?”

“正是!”

贯尔心头难得稍许慰藉,笑了笑,“幸亏司马当时只是都尉,若为主将,即便单将军洞若观火,也只怕束手无策。”

魏颖欣喜道:“司马敬佩单将军,若知都尉肯如此赞许,定十分高兴。”

念起故人,温暖稍纵即逝,徒生悲凉。贯尔深叹一声,真切道:“我们单将军因旧伤复发,才过早离世。他年轻时负伤,当时体格健壮,都以为无碍。可多年征战辛苦,伤后不曾用心调养,不觉间埋下隐患。等到年纪渐长,旧伤复发,竟轰然离世。魏长史,司马尙年轻,但修术所伤之重,你我皆亲眼所见,务必需好好养伤。否则,如今尽心,日后也是错付啊。”

二人聊得专注,直行至营地边缘密林外,才意识到走错了路,不禁互相打趣。这里本就幽静,一个小侍卫探头探脑,一瞧见他们,转身就往营外的方向跑,引起了魏颖的注意,立即叫住问话。

小侍卫畏畏缩缩地说话吞吐,但看束发和配饰像是中颜人。魏颖给贯尔递了个眼色,贯尔也发觉了,蹙眉道:“你是中颜人?谁容你这么闲散?”

那小侍卫吓得慌了神,更结巴了,“我……我守在这里……遛马,只是……以防……以防有人来……打扰将军们……休息。”

这话说得奇怪,军营重地,魏颖只怕其图谋不轨,厉色训道:“你说在遛马,马呢?你说明白,哪位将军在这里休息?”

小侍卫指向密林深处,说不肯说出将军姓名。周遭无人,魏颖有所顾虑,贯尔却直命小侍卫带路。魏颖怕贯尔落单,只得提剑跟上。还好没走几步,只绕了个弯,就看到了几匹吃草的战马。不远处,立着一顶歪扭的联军军帐。

几匹普通的土裕魂战马并无异常,但其中一副鞍鞯吸引了贯尔的视线。

鞍型若流云扶风,气派犹如天成,小骍牛牛皮柔软顺滑,鞍花和泡钉都极尽高雅精致。那分明是姻家银云氏族年初送给单若含的贺礼。夫人特意寻来的千岁黄杨木,请帝京最好的工匠刨制,以帝王特许的高古羊脂白玉珠装饰,极合单若含的心意。

再近些,清晰听得帐中言笑殷殷,共丝竹靡靡。

魏颖心中分明,见并无危险,识趣地找了个托辞赶紧溜走。贯尔又惊又怒,待魏颖走远,特在帐外高声求见。帐中这才消停了半晌,只听单若含拖着长音,许他进去。

孤帐外,是黄沙与刀剑的危寒;幔帐里,是女子的胭脂粉气与酒香醇厚。五六个曼妙女子,或绕席敬酒,或弄弦艳舞,一个个都妆容妖娆、衣着轻佻,显然不属于沙场之地。帐中央的酒坛里几乎见底,单若含和几个将尉都吃醉得脸色红润,于暖暖柔光中,眠花醉柳,喝五呼幺。

贯尔面色阴沉,“将军没正事要忙?”

见被撞破,单若含也不想藏着,目光迷离地叫嚣道:“正事?什么算正事?老子是大将军!想做的,都叫作正事!”

贯尔不与醉鬼讲理,只对几个女子道:“联军铁律,坏军纪者当斩,这几人根本保不了你们!你们做了回见不得人的露水夫妻,收了好处,即刻闭嘴滚出去!自今日起,不得再踏入这军营一步!,”

那五六个女子闻言,慌张地互相看看,随即忙不迭地拾起衣裙,揣好银两,也不必谁引路,麻利地顺着林间小径跑走了。

贯尔见状更怒,命那望风的小侍卫速去府里低调叫人,安置这几个醉鬼,收拾军帐。

单若含的贴身侍卫高弥一见贯尔,便扑通跪下请罪。

祝贯尔厉声训道:“你倒乖觉!我要是罚了你,便是认下违反军纪之罪,要是闹大了,哪里还能转圜?”

高弥忙道:“都尉放心,我们从不曾走漏风声。”

祝贯尔只觉得血蹭蹭地往头尖儿上冒,气得头昏,“我就知道……你们怎么敢的!军中统帅唯玄穆和临浪,卫府还在羲家手里攥着,你们当这儿还是单家的地盘吗?单将军糊涂,你们跟着犯浑,要存心害死单将军吗?”

高弥一听这话,却正色道:“都尉,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以前多的是军中妇人,现在将士们不适应,也在所难免啊。联军可以自立军规,但凭何以玄焰、花都为准?他们都有女兵女将,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也是千里救援,付出的可不比他们少,至少也得尊重我们帝国习俗吧。”

祝贯尔怒道:“你跟我争辩有何用?现在百结城内是临浪当权,他眼里岂有你们这些说法?”接着,他告诉众人,魏颖已经知情。

高弥这才有点慌了,“临浪……不会先斩后奏吧……就算是联军统帅,也不敢轻易动我们将军吧……”

祝贯尔摇摇头,沉吟道:“单将军违反军纪在先,玄穆可能尚有顾忌,临浪未必不敢。不过……魏颖那儿兴许还有机会。你们赶快收拾好,别叫人看出来,等我消息,切莫轻举妄动!”

众人连声喏喏,不敢再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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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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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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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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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 其他:玄冰,玄凝,秦姑娘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蓝念真
  • 长史:千墨
  • 副将:庭霜、廖竂
  • 校尉:廉素
  • 都尉:冷阳,白苇
  • 军医:彭泽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陆禾
  • 副将:单若含,毕楼玉
  • 校尉:陆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 侍卫:高弥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副将:玄煊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烙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 军医:饶浚,初元铠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 军医: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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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金大夫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新增)

君主:玄焰十王
朝臣:玄穆(神弘元帅),玄倓(振弘副帅),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苏复(总长史),玄炟(勇弘将军),玄烙(伏恒将军),玄煊(将军),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玄冰(探晟长公主)、玄凝(希晟公主),玄平(军医),秦姑娘(公主侍女)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

中颜帝国(新增)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陆禾(大将军之首),席慕云(大将军),汪龙(大将军),毕楼玉(大将军),单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高弥(侍卫)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单若含夫人)

已故:单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饶浚(军医)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新增)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庭霜(将军,联军副将),廖竂(将军,联军副将),千墨(副将,联军长史)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都尉),说书人,廉素(校尉),白苇(都尉)

已故:

太行国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玉生烟(校尉),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韩丹(军医)
其他:

已故:

吉地

君主:
朝臣:初元忱(将军,联军副将),初元铠(军医)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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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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