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今年快八十一了。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谈不上慈祥。从我记事起，他对我就非常严厉！
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弟弟是一九七七年出生的，那年我快七岁，刚好要报名上小学。在这之前，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说起来是独生子女，可我从来没体会到现在孩子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快乐。那六七年的记忆很模糊，好像没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大人们都在忙着讨生活，没有人特意为一个小孩制造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童年真正清晰的记忆，是从弟弟出生那年开始的。
妈妈在家坐月子，爸爸带着我去小学报名。那时候我们刚从农村来北京没几年，也就两三年吧。我胆子很小，不太敢说话。老师问我什么，我声音小，也不敢回答。爸爸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回去的路上，他一会儿骂，一会儿打。我哭哭啼啼地跟在他后面走。虽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但邻居们都看见了。从那天起，我小小的自尊心就被打碎了。
妈妈知道了。我们那时候住在大杂院儿里，她还在月子里，赶紧出来，什么也没说，就是把我领回去了。
从那时候起，我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弟弟小，我得帮着带。那时候家里穷，没有电视机，弟弟想看动画片，我就得抱着他去邻居家。一边抱着他，一边给他扇蚊子，但凡做得有一点不到位，爸爸就劈头盖脸地骂。因为各种小事挨打挨骂，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二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学做饭了。煮面条、蒸米饭，都得学着做。水龙头是公用的，在当街，洗菜淘米都得端到外面去，洗完再拎一桶水回家。家里我是大孩子，这些活我都是帮手。
上学以后，趁爸爸还没下班回来，我赶紧抓紧那一点时间去跟街坊的小朋友玩一会儿。那时候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骨头做的拐，自己缝缝的沙包，再就是跳皮筋。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估摸着爸爸差不多该回来了，撒腿就往家跑。
可有时候还是跑不过他。有一回我刚冲进家门，爸爸后脚就到了。他冷着脸看我，说我“两面派”。他说：“我在家你一个样，我不在家你又一个样。”我那时候才多大，小学二三年级，哪儿懂什么叫两面派。可那个词砸在头上，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心里委屈，又不敢说，只是被吓得心怦怦跳，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时候用煤气灶烧热水，往暖瓶里灌，我手小，力气也不够，偶尔洒出几滴水，爸爸看见了也要劈头盖脸一顿说。
后来上了初中，胆子渐渐大了一些，开始敢犟嘴了。可犟嘴的结果就是打得更狠。有一回他抄起笤帚就砸过来，我躲都躲不及。那时候心里又怕又恨，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原生家庭、心理健康这些词，反正到了初中，逆反心理上来了，还有抑郁情绪，真的想过自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跟我一样命运的人，只是都熬过来了。
初中考高中，考了个中专。爸爸说护校好，将来在医院上班稳当。就这么着，我上了护校。离他们远了，三年都不在家，那三年是我最自由的时光。
爸爸从小对我严格，但有些事情他也会替我去办。后来找医院上班，还是靠爸爸。但是找对象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外地的，越远越好。我现在的老公就是外地的。那时候觉得，嫁得远，就能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些不痛快。
可是真住到外地，没几天就不行了，想家了。人就是这样，离得远了，反倒开始想家里的好。那些不好的事，好像被距离给过滤掉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回来了，结了婚还是住在自己家里，好像离不开了。
真正和爸爸关系缓和，是我生了女儿之后。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对我那么严厉、那么凶的人，会对我女儿那么好。他看着孙女的眼神，跟我记忆里的那个爸爸，简直不像同一个人。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什么都依着她。现在，女儿长大了一句姥爷的不好的话都不让说。
那时候我的身体不是很好，老公因为工作原因不在家住。带孩子的事，就全落在了爸妈身上。妈妈主要负责做饭，爸爸就负责看孩子。爸爸是真上心，不光是白天看着，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也是他带着孩子睡觉。我那时候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哄孩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爸爸，不一样了。
也许是隔辈亲，也许是他老了。也可能，他一直都有这样的一面，只是当年没舍得给过我。
真正的放下，是我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一句老话——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那时候自己也有了孩子，一点一点把孩子拉扯大，才慢慢体会到，当父母这件事，远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简单。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就是忽然发现，心里那些怨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不是忘了，也不是算了，而是真的从心底里，不再怪他了。
那时候爸爸已经七十多了，我自己也到了不惑之年。我开始珍惜我们这份父女关系，觉得这辈子能做父女一场，总归是缘分。那时候我工作也不那么忙了，孩子也上大学了，我就每周都带着爸爸妈妈出去玩儿。邻居们见了都挺羡慕的，说这闺女真孝顺，老两口也跟着高兴。那时候他腿脚还好，我们一起去公园，去周边转一转。他不善表达，但能看出来，心里是高兴的。
现在我也退休了，可是爸爸的身体不如以前了。我们尽量满足他，只要他想出去转转就带他出去，只要他想吃什么就依着他，我都依着他。到了这个年纪，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了，就是想让他晚年过得舒服一点。
回头想想，爸爸从小对我那么严厉，其实也不全是坏事。那些年被他管着、骂着，养成了我做事一丝不苟的习惯。参加工作以后，我对工作是认真的，从来不糊弄，大概就是因为从小被他那么盯着，不敢出一点差错。还有就是我考虑问题，总比别人想得长远一些。说实话，如今我过的日子比弟弟强一点儿，可能也得感谢老爸那时候对我的严格。没有他那么逼我，也许就没有我现在这份踏实。
这一路走过来，我和爸爸之间，好像从来没说过什么亲近的话。我们都不太会表达，他不会，我也不会。但现在这样，能陪在他身边，有好的先想着他，大概就是我们之间能说出来的，最接近爱的语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