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过年不足一个月,母亲也回了老家。周末闲来无事,便起了“断舍离”的念头,开始整理起家中杂物。
我把衣柜顶、储物箱底翻了个遍,将一些许久不穿的衣物归拢丢弃,便也在想着顺手在淘宝挑副对联,省得临到年根忙乱。当指尖拨开一摞旧毛衣,忽然触到一片粗糙的红。
这是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边角泛黄,却还透着点鲜亮。它包着个平安符,黄纸印的字迹褪得浅了,是爷爷当年蹚过河去村庙里求的。从前一直带着,把它贴身收在衣服口袋里。
小时候,尽管住在县城,我却总是爱回老家过年。乡下一进腊月,总是冷个几度,田埂上的薄雪踩上去咯吱响,爷爷总攥着我的手往镇上赶圩,说要寻张最艳的红纸,写春联。
那时,因着进村的陡坡,水泥路并没修到家门,总是得过山过田埂。我才到爷爷的腰,攥着他皲裂的大手,穿着小水靴,踩碎田埂上的霜花。爷爷的手很暖,把我的小手揣进他的棉袄兜。兜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丝硬糖的甜,那是专属于他的味道。
二
逢圩日有着固定的日子,农历的逢双日便是赶圩的好日子。这一天,总是会有平日里买不到的东西。
圩日的镇上只有一条延伸的路,挤得人转不开身。挑担子的货郎擦着肩膀过,扁担被压得咯吱响,筐里的青菜还挂着白霜。竹筐挨着竹筐,摆着黄通通的黄元米果、皱巴巴的盘古山红薯干,还有扎成捆的棕贝。旁边大婶嗓门亮堂,扯着嗓子喊“自家做的辣椒罐、萝卜条嘞”,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我踮着脚尖在大人腿缝里钻,爷爷怕我走丢,粗糙的手掌攥得更紧,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手背。挤到卖红纸的摊子前,我看见爷爷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摊上的红纸红得喜人,铺在木板上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摊主是个戴蓝布帽的老头,正低着头,剪刀咔嚓咔嚓裁纸。爷爷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问:“老哥,这纸够厚实不?写春联,得经风耐雨的。”
老头点点头,声音透着底气:“放心,最好的丹红纸,贴到开春,颜色都不掉。”
爷爷挑了两幅最大的,又多买半卷,说要剪窗花贴窗棂。他从兜里拿出红色塑料袋,数了几张,小心翼翼付了钱,把红纸搂在怀里,像揣着什么易碎的宝贝,脚步都放轻了些。路过零食摊,爷爷停住脚,给我买了支糖。我舔着糖,甜意一点点漫上心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没敢出声。
回到家,爷爷把红纸平整地摊在桌上,又慢悠悠地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散出淡淡的墨香。他拿出那支用了十几年的毛笔,笔杆被摩挲得发亮。
他的手有点抖,是干农活落下的毛病,可握起毛笔,手腕却格外稳。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一笔一画,尽是些吉祥喜庆的话,具体写了什么,我如今早已记不清了。
我蹲在旁边看,墨香混着红纸的气息,在屋里慢慢飘,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爷爷写累了,就抿一口热茶,歇一歇手,又接着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写完一副,便轻轻铺在地上晾干,嘴里低声念叨:“贴厅下屋门上,来年日子,定能红火。”
贴春联那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爷爷搬来梯子,我在下面踮着脚递胶水和春联。他扶着梯子慢慢往上挪,把春联对齐门框,指尖轻轻抚平纸面上的褶皱,嘴里还念叨:“左边再挪一点,对,这样周正。”我仰头看他,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闪着细碎的光,皱纹里盛着浅浅的笑意。
傍晚,春联和窗花都贴好了。满院的红,映得青砖灰瓦的屋子都亮堂起来。风从村口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甜米酒的香气,还有炊烟的味道。
三
后来我长大,回去的少了,而小时候住的房子,也不存在了。只零星的记忆里,在我去读大学那年,爷爷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写春联剩下的红纸,仔仔细细折了三折,又把那个平安符裹在里面,塞到我手里,说:“在外带着,保平安。”
爷爷去世的那年,我便将这方包着平安符的红纸放起,放在衣物内部,防止风化潮湿,至此便慢慢遗忘了。我捧着它坐在地板上,思忖许久。
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纸包着的平安符,硬邦邦的触感透过纸页传过来,像爷爷当年攥着我的手。仿佛还能想起那年圩日上的喧闹声,听见田埂上的脚步声,还有笔尖划过红纸的沙沙声。
原来最暖的年,藏在爷爷的红纸里,藏在那些细碎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