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通常把消费理解为收入、价格和偏好的函数,但当一个社会的物质条件已经显著改善之后,消费更多依赖情绪,而情绪又深深嵌入社会环境和公共氛围之中。消费并不是简单的“买或不买”,而是反映个人如何理解未来、如何感受当下、如何处理焦虑、希望、身份与安全感的行为结果。情绪决定消费,消费折射社会情绪。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长期情绪压抑、表达受限的社会,其消费结构会自然呈现收缩状态。原因并不神秘:当人无法自由表达情绪时,情绪不会消失,而是向内积累,转化为谨慎、犹豫、对未来的模糊感,以及对风险的额外敏感。这些情绪的累积,会浸透到经济决策的微观层面,并最终影响社会整体支出行为。
消费行为的心理基础,是一种“能够承担未来的信心”。而信心来自可预期的环境、来自对未来的想象,而这些往往又建立在一个社会是否允许表达、讨论与参与之上。当表达被压抑,人们与外界的互动减少,社会的情绪循环变得阻塞,不确定性自然上升。人们对未知更敏感,对可能的风险更在意,对未来的判断更保守。于是,他们更倾向于储蓄,而不是消费;更倾向于保留,而不是扩张。
这种心理机制在行为经济学和社会心理学中有明确解释。当个体缺乏表达渠道,无法对外界提出疑问、发泄情绪或寻求共识时,会产生一种“控制感缺失”。控制感缺失让人对未来的感知更弱,从而提高心理上的贴现率:人们更难相信未来会更好,也更难相信今天花掉的钱明天仍然承担得起。消费,是建立在希望之上的,而希望的前提是人能够理解、讨论、争论和表达。缺乏表达,也就缺乏希望。
因此,一个压抑的社会不会自发产生强烈的消费动力。消费的逻辑不是“有钱就花”,而是“敢花、愿花、想花”。当社会氛围趋向静默,个体体验到的不是归属感,而是孤立性;不是向外扩展的动力,而是自我防御的需求。在这样的心理结构下,消费自然变得轻量化、基础化和谨慎化,大额消费被推迟,改善型消费萎缩,体验型消费减少。宏观上则表现为居民储蓄率居高不下,消费复苏乏力。
消费属于经济学范畴,但消费的情绪基础属于社会心理学和政治经济学范畴。如果我们把消费理解为“对未来生活的一次投票”,那么表达便是“构建未来想象的一种方式”。一个社会越允许情绪的流动,越能形成稳定的公众预期,越能让个体获得掌控感与参与感,消费就越愿意扩张。而当表达被抑制,情绪被压住,未来愈加模糊,消费自然退缩。
消费者在做出消费决策时,最核心的考量其实只有一个:我购买这个东西,会不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当社会情绪被压抑,个体的心理成长空间被挤压,情绪无法自然扩张时,人们对“生活会变得更好”缺乏想象,也就难以从消费中获得心理上的增量效用。情绪无法增长,自我无法扩展,那么无论商品多么诱人,消费者的内心答案往往仍是否定的:既然生活不会因此变好,又为什么要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