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突然冷了。
我骑车进校门的时候,看见车棚角落里缩着一只橘猫。毛脏得打绺,耳朵缺了一小块,缩成个毛团,眼睛半睁着看我。
我停下来看了它两秒,它没跑。
中午吃完饭,我从食堂顺了个装馒头的一次性餐盒,装了半盒米饭,又去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掰碎了拌进去。回车棚一放,猫没动。我退了两步,它才凑过来吃,吃得很快,嘴边沾了米饭粒。
第二天我带了猫粮。淘宝九块九一斤那种,买不起贵的。它居然在等我,蹲在车棚铁架子底下,尾巴尖一甩一甩。
后来我每天早到十分钟,去车棚喂它。它见我不跑了,有时候我蹲下来,它会拿脑袋蹭我膝盖。校服裤子上全是橘色猫毛,我妈洗衣服的时候骂了我三次。
有天晚自习下课,风特别大,我路过车棚,看见它缩在最里面那辆破自行车底下,抖。
我决定给它搭个窝。
周六下午,我翻出家里一个旧快递箱,拿剪刀戳了个小门,铺了件不穿的旧卫衣当垫子,又从阳台扯了块塑料布准备挡雨。骑车带到学校,趁午休没人,塞进车棚最里面那个死角。
我蹲在那儿调整塑料布的角度,身后有人说话:"你干嘛呢?"
我吓一跳,回头一看,是赵磊。
赵磊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刺头。不是那种真坏,是那种上课睡觉、跟老师顶嘴、迟到早退都不带请假的。据说他初二打过架,没人敢惹他。他剃个寸头,校服永远不拉拉链,走路外八字。
我说:"搭个猫窝。"
他低头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说:"就这?一个破纸盒子?"
我说:"先凑合,下雨再加固。"
他"啧"了一声,蹲下来。我以为他要踢一脚,结果他拿手按了按纸箱顶,说:"这纸皮淋一场雨就烂了。"
我说:"我知道,下周我再弄个好的。"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周一早上我去看,纸箱没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以为谁扔了。绕到后面一看,纸箱还在,但变了样——外面裹了一层黑色垃圾袋,用透明胶带缠得死紧,门口还垫了块砖头挡风。做工很糙,胶带缠得乱七八糟,但确实结实多了。
纸箱旁边蹲着赵磊。
他叼着根棒棒糖,看见我,说:"你那纸盒子跟闹着玩似的。"
我说:"你改的?"
他说:"不然呢,猫自己改的?"
我蹲下来看,里面那件旧卫衣还在,但多了一团灰色的东西——是他校服里面的那件抓绒衣。叠得乱七八糟,但确实塞进去了。
我说:"你衣服给我了?"
他说:"放了一晚上没干,垫里面防潮。"
顿了一下,又说:"别多想,我那件起球了不穿了。"
我说:"哦。"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车轮胎,说:"猫呢?"
橘猫从车棚另一头慢悠悠走过来,看见我们俩,停了一下,然后径直钻进窝里,转了两圈趴下了。
赵磊看了它一眼,说:"这猫挺肥。"
我说:"吃出来的。"
他"哼"了一声,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带个塑料箱,纸壳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说:"行。"
他没再说话,走了。
后来那个窝确实换了塑料箱。赵磊从家里翻了个装蔬菜的那种保鲜箱,侧面挖了个洞,里面铺了旧毛巾。他带来的那天,我看见他手上有一道划痕,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切水果切的"。保鲜箱侧面那个洞切得歪歪扭扭,我猜是他拿美工刀搞的。
我们没加微信,没留电话。每天早上去车棚,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偶尔带根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地上。不在的时候,窝门口偶尔会多出个吃空的火腿肠包装,或者一小堆猫粮。
有次我问他:"你又不骑车,来车棚干嘛?"
他说:"路过。"
骗人。他车棚里根本没车。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我忙着复习没去。考完那天我去找猫,窝在,猫在,赵磊也在。他靠在车棚柱子上玩手机,看见我,说:"你可算来了,猫都瘦了。"
我低头看,猫确实没之前圆了。
我说:"期末没空。"
他说:"知道了,学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下学期我还来啊。"
我说:"你又不过路。"
他愣了一下,笑了。寸头上沾了点灰,他拿手胡噜了一把,没擦掉。
他说:"少废话。"
走了。
寒假回来,开学第二天,我去车棚。窝还在,猫还在。赵磊没在。
第三天也没在。
我问了别班一个认识他的,说他留级了,去隔壁校区了。
我"哦"了一声。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猫倒是还在,越来越肥,车棚看门大爷现在也喂它,有时候还拿个破碗给它装水。
那个保鲜箱用了整整一个冬天,到春天塑料发脆了,我换了新的。换的时候我发现箱子底部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很小,在角落里:
"赵磊到此一游。猫也是。"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
没发给谁。就存在相册里,偶尔翻到,看一眼。
昨天放学又去喂猫,它胖得钻窝都有点费劲了。我蹲在旁边看它吃,车棚里就我们俩。
风挺大,但窝里挺暖和。
我想起赵磊缠胶带那个样子,缠得乱七八糟,手指头还被胶带黏住了,甩了半天才甩开。
他那时候说:"这纸皮淋一场雨就烂了。"
确实烂了。但那个冬天,没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