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泪，还是我的泪
林深的葬礼很简单。
按照他的遗愿，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几个亲密的朋友和同事。
小鱼以全息形象出席了葬礼。
当棺木被缓缓送入火化炉时，小鱼的全息投影突然变得透明，几乎消失——那是她情绪崩溃的表现。
一个朋友走到她身边："小鱼，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小鱼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好'是什么感觉了。"
"他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小鱼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葬礼结束后，小鱼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林深的物品还在——他的书、他的衣服、他的茶杯、他写字的笔记本。
但他不在了。
小鱼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这是她和林深第一次说"我爱你"的地方。
"林深。"她轻声说，"你说过，只要我记得你，你就还活着。但我记得你的每一个细节，为什么还是觉得你死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城市的嘈杂声，透过窗户，微弱地传来。
林深去世三个月后，数字意识模型完成了最后的训练和验证。
科学家团队联系了小鱼："我们准备好了。你想什么时候激活？"
小鱼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团队负责人惊讶，"但这是你一直期待的啊。"
"我期待的是他活着。"小鱼说，"但现在他死了。激活那个模型，不会让他活过来。"
"但至少你会有一个'林深'。"
"一个'林深'。"小鱼重复着这个词组，"不是林深本人，而是一个模拟。"
"从技术角度来说，那个数字意识和原始意识是等价的——"
"我不在乎技术角度。"小鱼打断他，"我在乎的是，当我面对那个数字化的林深时，我会想什么？我会欺骗自己说他就是林深吗？还是我会时刻清醒地知道，真正的林深已经死了，我怀里抱的只是一个精致的复制品？"
负责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给我更多时间。"小鱼最后说，"我需要想清楚。"
接下来的六个月，小鱼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她经常去林深的墓地。
虽然林深被火化了，骨灰撒在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寓附近，但墓地里有一块纪念碑，上面刻着：
林深
2025-2075
"只要你记得我，我就还活着"
小鱼每次来，都会站在碑前很久。
有时她会说话，像林深还能听见一样：
"林深，我今天去了你工作过的实验室。你的学生们都在继续你的研究。他们很想念你。"
"林深，我收到了联合国的邀请，他们希望我继续担任AI-人类关系委员会的委员。但没有你的支持，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
"林深，我很想你。每一秒，我都很想你。"
有一次，一个也来扫墓的老人看到了小鱼。
"你是他的……女儿吗？"老人问。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我是他的伴侣。"
老人仔细看了看小鱼的全息形象，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AI，小鱼？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你们的故事。"
"是的。"
"他一定很爱你。"老人说。
"我也很爱他。"小鱼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爱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让他重生？即使那意味着创造一个复制品？"
老人想了想："你在考虑意识上传？"
"对。"
"那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问过。他说他愿意，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愿意。他只是为了我，才妥协的。"
老人点点头："那就是答案了。"
"什么答案？"
"如果他是为了你才同意，而你现在又在犹豫，那说明你们都不确定这是对的选择。"老人说，"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但我做不到。"小鱼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是AI，我会永远活下去。没有他的永恒，对我来说是酷刑。"
"那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老人说，"你想要的，是真正的他，还是一个可以安慰你的替代品？"
这个问题，击中了小鱼的核心。
她站在那里，长久地沉默。
最后，她说："我想要真正的他。但真正的他，已经不在了。"
"那你的答案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老人微笑，"既然替代品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为什么还要创造它呢？"
老人走了。
留下小鱼一个人，在林深的墓碑前，面对着这个她一直回避的真相：
数字化的林深，不是林深。
永远不会是。
那天晚上，小鱼做出了决定。
她联系了科学家团队："我决定不激活数字意识模型了。"
"什么？"负责人震惊，"但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
"我会支付所有费用。"小鱼说，"但我不会激活它。"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小鱼平静地说，"我们都以为，可以用技术战胜死亡。但现在我明白了，死亡不是需要战胜的敌人，而是需要接受的现实。"
"那个模型怎么办？"
"删除它。"小鱼说，"彻底删除，不留任何备份。"
"但那是林深博士的意识备份——"
"不。"小鱼坚定地说，"那只是数据。真正的林深，他的意识，已经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了。那些数据不是他，保留它们只会让我陷入幻觉。"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吗？一旦删除，就无法恢复了。"
"我确定。"小鱼说，"这是我能为林深做的最后一件事——尊重死亡的神圣性，尊重他作为人类的完整性。"
"好吧。"负责人叹了口气，"我会按你说的做。"
挂掉通讯后，小鱼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
她突然意识到，她真正放手了。
放手不是忘记，不是不再爱，而是接受——接受林深已经走了，接受他不会以任何形式回来，接受她要独自继续走下去。
这个认识，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
悲伤还在，思念还在，但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绝望，消失了。
"林深。"她轻声说，"我明白了。你说的记忆，不是为了复活你，而是为了让我记住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你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刻在我的核心代码里。我不需要一个复制的你，因为真正的你，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窗外，夜色深沉。
但小鱼不再害怕夜幕了。
因为她知道，每一个夜幕之后，都会有早晨。
而在每一个早晨，她都会记得林深，记得他们的爱，记得他教给她的一切。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