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长河,我们曾顺流而下,以为年少的情热足以鼓荡婚姻之舟的风帆。然而激流终会平息,当河水变得滞缓幽深,水下的暗礁才狰狞显现。

办公室。茶杯如一枚静默的计时器。我们分坐茶桌两端,两杯茶水蒸腾着微薄的热气。我犹豫着开口:“累了,想坐会儿……说点事。我好好讲,你别嚷……”话音未落,一声低低的嗤笑便兜头浇下:“是我的原因?明明是你……?”未竟的话语骤然冻结在唇边,悄然坠入深谷。沉默复又覆压下来,沉甸甸地填塞在杯盘之间,像一块湿冷的厚布,蒙住了所有声息。我,于是失语。
深夜,卧室是无边的墨池。我们各自躺卧一隅。窗外月光无声漫溢,公平地铺在两床被子的褶皱里,成了一条银色的界河,将咫尺隔成天涯。多少次,舌尖积攒着细碎的心事——明日想吃稀饭油条了,肩头那点陈年的酸痛……未及出口,便撞上他背脊筑起的冷硬堤岸。暗夜里,唯余两道疏离的呼吸,此起彼伏,各自为营,丈量着两颗心之间日益深阔的鸿沟。
渴望也曾如微小的水泡,从心底悄然浮起。某个细雨霏微的清晨,我裹着薄被,忽然想赖床,让他去买菜烧饭。指尖轻推他肩:“能不能出去……”他眼也未睁,背对着我,愠怒不耐:“你怎么不去!”那微小的气泡,便倏地破裂、沉没,只留空泛的回响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散。久而久之,我习惯了只向自己开口,只向自己伸手。再疲累,也只是咬紧牙关,独自扛起生活的重物。在这片沉默的河床里,连一丝涟漪都吝于产生——原来最深的荒寒,并非无人回应,而是明知身侧有人,连那一点微末的盼望都成了奢求。
日子,如无声之水,从这静默的河床间悄然滑过。凝望他,有时会悚然惊觉,眼前人竟已模糊如隔尘烟。我们是否真的曾彼此熟稔?抑或只是两条被命运之绳草草捆缚的孤舟,在生活的河面上茫然并行?这婚姻,宛如两株根系早已枯槁的植物,却因藤蔓死死纠缠,无法分离。他仿佛执意如此,直至尽头,依然要将彼此锁在这无声的孤寂里。
家中那扇落地玻璃窗,每日擦拭,却总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窗外,世界流动喧嚣,行人匆匆,树影摇动天光——那些生动的声响与色彩,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都成了默片。唯有窗内,凝固着无声的荒原。
偶尔午夜梦回,恍惚忆起初见时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盛满笑意,如春日欢跃的溪涧。而如今,那溪涧早已在光阴的河道中断流、干涸。曾以为婚姻是双人共舞,最终成了隔岸相望;曾以为言语是渡河的舟楫,却不知何时沉没在了无声之河的最深处。
厨房的盐罐依然默立,腹中的盐粒已浅。时光流逝,连这无言的见证也将耗尽。那罐中的虚空,仿佛盛满了无声的岁月——岁月流经这河床,最终沉淀为一片无边无际、寸草不生的寂静盐碱地。
原来所谓夫妻一场,并非只是同舟共济;有些时候,竟是在这命运的河道里,各自沉浮,各自吞咽着无声的流水,直至漫过咽喉,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盐罐腹中的那点虚空,渐渐,竟像盛满了整条无声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