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传人张五郎传·卷二》
第八章 千牛锁喉骨
民国九年谷雨,十二岁的张五郎背着药篓跌进天坑。腐叶堆里躺着半具青铜棺,棺盖内壁用辰砂画满《五岳真形图》,却在黄山莲花峰的位置裂开条两指宽的缝,伸出根泛着油光的牛蹄筋。
"爹说的锁龙坑..."少年喉咙发紧。昨日帮辰州马帮运药材时,驼峰铃铛在雪峰山北麓集体炸裂——这里正是三十年前麻阳运铜船沉没的凶地。
药篓里突然响起细碎啃食声。晒干的断肠草在竹篾缝隙疯狂生长,藤蔓缠住棺中牛筋往深处拖拽。张五郎抄起采药镰砍向毒藤,刀刃却在离牛筋三寸处锈成渣末。
腐棺深处传来梆子戏的唱腔。
"九重天借得赶山鞭咧——"
沙哑老生伴着铁链拖地声渐近,张五郎后颈的汗毛突然被无形之力揪住。棺中探出只青灰色手掌,指尖戴着枚发黑的银戒指,戒面嵌着半块湘西剿总衙门的铜腰牌。
"小鬼头,老子是宣统三年沉江的铜运官!"骨手抓住牛筋猛扯,坑底岩层裂开丈宽豁口,"要活命就接住这千牛锁!"
腥风卷着铁索破空袭来。张五郎本能摸出怀中桃木卦牌格挡,六十四根刻着河洛数的铁链却穿透木牌,将他双手钉在岩壁。链头拴着的青铜牛首昂头瞪眼,鼻孔喷出的白雾竟凝成民国初年的运铜船幻影。
牛喉骨突然开合。
"同治五年,麻阳帮私铸铜币二十八万斤。"铁链随牛首说话声震颤,在岩壁刮出火星,"那些铜钱全嵌着苗疆女子的门牙!"
张五郎右手小指突然扭曲成铜绿色。采药时被蛇咬过的旧伤疤鼓起肉瘤,瘤皮裂开处可见齿轮状铜锈。他想起药王庙壁画——梅山先辈降服铜精时,正是用自身血肉作饵。
"要锁就锁痛快!"少年猛咬舌尖,含血喷向牛首双目。血珠溅在青铜兽瞳上竟滋滋冒烟,蒸出几行浮空朱砂字:
光绪丙申 铜官渡沉千牛锁
,辛亥年辰月戊日 生人可启,
今日恰好是戊日。
棺中铜运官的尸骸突然坐起。
腐烂的官服胸襟裂开,肋骨间卡着三枚当十大钱,钱孔里长出细密的铜丝菌。铁链如活蛇钻进菌丝网,将尸骸扯成十七块悬浮的骨牌,每块都刻着运输铜锭的秘账。
"接账!"骨牌暴射而至,张五郎的瞳孔骤然倒转。视线颠倒间看清牌面阴文——铜锭表面錾刻的并非年号,而是梅山七十二峒的镇山符。最末块颈骨牌上,用苗语写着"铜代山亡"。
牛首突然哀鸣。坑底涌出墨绿色铜浆,岩层里伸出上千只铜铸的骷髅手。张五郎双腿被铜精缠住,皮肤开始渗出铸币用的锡汗。危急时刻,棺中传来铜钱刮骨声——那半截牛筋竟是他腰间草绳的镜像!
少年扯断草绳塞进牛口。
阴阳相碰激出雷火,青铜牛首轰然炸裂。铁链寸断时露出核心:根锈蚀的铜钉上黏着半张人皮,正是宣统年间失踪的梅山掌坛师。
铜浆褪去后,坑底浮现三十具环抱铜锭的骷髅。每具骷髅天灵盖都嵌着当十大钱,齿缝残留辰州符碎片。张五郎拾起人皮,背面用尸油绘着梅山筒的锻铸图——筒身需以锁龙坑铜精为骨,淬火用的竟是赶尸人喉血。
黄昏时马帮在坑口找到少年。
领头的苗人祭司盯着他腕上新生的铜锈斑纹,突然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礼。众人惊骇中发现,张五郎的影子在夕阳下呈倒立状,左手指尖滴落的鲜血里,浮着米粒大的铜牛虚影。
八十里外的沅江突现铜潮。二十艘运砂船被青铜色江水掀翻,船钉自动剥落重组,在河床拼成三百丈长的牛头锁。老船工说,那锁眼形状活像少年新长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