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的交接,为我的人生按下了重启键。养父母温暖的炉火和滚烫的泪水,驱散了初来时的寒意。然而,生活的底色,很快便显露出它最真实、也最粗粝的一面——穷。
姑姑家,我的新家,并不比舅舅家富裕多少。几亩薄田,几间旧屋,便是全部的家当。添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尤其是一个需要奶粉这种“金贵”东西喂养的婴儿,对这个本就捉襟见肘的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在我混沌初开的记忆里,关于父亲最早的印象,并非温暖的怀抱或逗弄的笑脸,而是一个背影。一个肩扛沉重的铁锹和扁担,穿着带有补丁的旧棉袄,在浓重得化不开的晨雾或暮色中,沉默离去的背影。
“你爸啊,是去挑沟了。”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将我带回那些她独自支撑门户的艰难岁月。
“挑沟”,在那个年代,是农村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通常是水利工程或者给大户人家挖渠清淤。寒冬腊月,或是炎炎夏日,父亲和一群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汉子,奔赴离家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外的工地。一去,就是半个月、二十天,甚至更久。
“那活儿,不是人干的。”母亲摩挲着我幼时稀疏的头发,眼神里沉淀着心疼,“天寒地冻的,河沟里的冰碴子像刀子。他们就那么赤脚或者穿着破胶鞋,站在冰冷的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挖,一担一担地挑。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开的口子,晚上收工,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父亲沉默寡言,很少诉说工地的苦。但母亲能从他被汗水反复浸透又冻硬、散发着浓重汗酸和土腥味的棉袄上,从他回来时疲惫得几乎散架、沾满泥浆的身躯上,从他肩膀上那两块深褐色、硬得像铁板的血痂上,读出那非人的艰辛。他带回来的钱,总是薄薄的一卷,带着他体温和汗水的咸涩气息。
“就这点钱,”母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比划着一个很小的厚度,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只够给你买两大袋奶粉,最普通的那种。”
两大袋奶粉,这成了那个时期家里最珍贵、也最沉重的货币单位。它是父亲用肩膀和血肉,在冰冷的泥水里一担一担挑出来的。是他在寒风中啃着冰冷的硬窝头,就着咸菜疙瘩,省下每一分口粮换来的。
父亲在家的日子短暂而珍贵。他会笨拙地抱抱我,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碰我的脸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和一丝难得的、满足的笑意。但他休息不了多久,又得匆匆收拾行装,奔赴下一个工地。每一次离别,母亲抱着我站在门口,望着父亲那被沉重工具压弯、渐渐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背影,眼神里交织着担忧、不舍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
父亲在外用血肉之躯换取那维系我生命的奶粉钱,母亲则在家,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照顾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那个没有尿不湿、没有辅食机、甚至连热水都要自己烧的年代,本身就是一项繁重琐碎的工程。喂奶、换洗尿布(那些永远洗不完的、散发着奶腥和尿臊味的布片)、哄睡、时刻提防着生病……这足以耗去一个健康人全部的精力。而母亲,还要操持家务: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打理那几亩田里力所能及的活计。
“最难熬的是你生病的时候。”母亲回忆起来,眉头依旧会下意识地蹙紧,“深更半夜,你发起高烧,小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家里没有药,外面黑灯瞎火,风呼呼地刮。我抱着你,裹着小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敲医生的门。心慌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又怕你烧坏了,又怕你爸知道了担心……”
夜晚,当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母亲往往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忙碌。浆洗缝补,或者就着微弱的灯光,计算着那两袋奶粉还能吃多久,算计着父亲归来的日子,盘算着下一份口粮在哪里。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她,但看看身边熟睡的我,她只能揉揉酸涩的眼睛,挺直早已僵硬的腰背。
此去经年,回望那段岁月,父亲挑沟远去的背影构成了我生命最初、最震撼的图腾。它们没有童话般的甜蜜,却有着比蜜糖更醇厚、更刻骨铭心的滋味——那是苦难中淬炼出的爱的原浆,是我“皆是故事”的人生里,最沉重也最温暖的基石。它让我懂得,生命最初的养分,有时并非甘泉,而是父母用脊梁在生活的沟壑中,硬生生为我挑来的一担担混着血汗的泥水,过滤出的那一点点珍贵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