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年了。
我1994年进城,后来,母亲为了给孩子们做饭,接送孩子上学,也进了城。
家里那十几亩地,就全丢给了父亲一个人。父亲一生节俭惯了,馒头馊了,掰掉坏的接着吃;剩饭剩菜,热了又热也舍不得倒。
2004年冬天,他突然得了脑梗,说话含混不清。住了一阵子院,恢复了。
第二年冬天,他感觉身上没力气。我们劝他去医院查查,他说啥不肯,说没事儿。饭量一天比一天少。
我给他买了只筒子鸡,他平时最爱吃鸡。他解开看了看,没吃。当时已经黑便,但我们不懂,其实已经便血。
我带他去诊所,医生按胃病开了药和液体,输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效。连床都下不了了,我们这才慌了神,赶紧送他去了大医院。结果,确诊是胃癌晚期。
这消息像一道霹雳,把我们都给震懵了。
父亲还不算老 ,才69岁呀。
医生让我们带他回家维持。我们不甘心把父亲送到老家,家里没有暖气,他也不舍得离开我们。他一直要看他的病历。我们没有给他看。说把地承包出去吧,他摇摇头。
表姐把他接到我们当地的县医院,我和大姐日夜守在他身边。
正月十六,母亲和弟弟去看他,我回来开学。
没想到父亲见着母亲,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流下了眼泪,随后就闭上了眼睛。
学生已经到校了,让家长随时来接不行啊。
母亲跟我说:“人走了,活着的还得过。孩子们别生气,把学校办好。”
母亲和弟弟在家里张罗丧事。我在这里打理学校。
父亲出殡那天,我一大早赶回去,心里悲痛欲绝。
父亲8岁上没了娘,后来参军,工作,吃了不少苦。退休回家,又承包了几亩桑杈园,四季忙碌。
父亲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没能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能让他吃上多少好东西,甚至连他想要一辆电动三轮车的愿望,都没能满足。(他接送孩子时,蹬着那辆旧三轮车,肯定是累得慌,才想要一辆电动的)。
送父亲出了门,我立刻返回。“忠孝不两全”,什么“ 守灵”,“服三”我都不能按礼数走了。心里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这个亏欠一直伴随着我。
过去,邻居牛娘常对我说:“二妞,恁大爷(父亲)最疼你了。小时候流着鼻涕,骑在他背上,他那么爱干净,都不嫌你脏。”
上小学时,父亲出差给买了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燕尾领,特别时兴。我穿着它神气骄傲了好些年。
他每次出差,总不忘给家里带些稀罕的礼物,鸡蛋卷、跳跳青蛙,姐姐的纱巾,弟弟的皮帽,娘的灰的卡上衣。从没见他给自己买过什么。
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全家一起包饺子,我擀的皮三角四棱,不圆,父亲笑着说:“没事儿,只要能包进去馅儿就行。”这句话虽不经意,却种在了我心里,没有嫌我笨,而是包容,鼓励。
后来我对孩子,对学生,他们做不好,我也不吵他们:遍数多了,自然会越来越好。谁也不是天生都会。父亲那句话,让我终身受益。
父亲手特别巧。他是一个电工。年轻时不但会组装收音机,我们家第一台电扇,也是他亲手做的,铜色扇叶,转起来“呼啦呼啦”,声音特别大。我们探着头围着它,高兴极了。因为那时村里根本就没见过电扇。
他亲手用水泥打的水泥吃饭桌,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小时候常在上面玩,夏天,躺在那光滑的石板上乘凉。
我们家盖起了全村第一座二层楼,父亲自己设计,自己绑钢筋,自己震动水泥棒,把一架架梁、一块块预制板打好,找人盖起来的。
小时候,父亲让我们晚上听收音机。“小喇叭开始广播了”。熟悉的音乐现在还能想起。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木偶奇遇记》里的匹诺曹,说谎鼻子变长…...
父亲一赶集,就买连环画册,《蔡文姬》、《悲惨世界》、《追鱼》.....家里的墙壁上贴着“红旗渠”、“武汉长江大桥”,“苏小妹三难新郎”……不知道是他喜欢还是为了熏陶我们,但的确给了我们最初的启蒙。
我爷爷是私塾先生,父亲虽然不认多少字,但言谈举止也透着斯文。他从吸烟,别人让烟他吸一下就夹在耳朵上。也不喝酒,不善高谈阔论 ,自己总离不了他那个巴掌大的收音机。
因父亲常年在外,邻居一见他在家,露个脸就不进来了。
他有脾气,有规矩。吃饭时,饭要盛好,筷子要放整齐,他不吃,我们是不能先动筷的。不等他吃完,我们就赶紧站起来给他盛下一碗。
但是,他一有好吃的,就赶紧送回家。焦噜噜的火烧,脆脆的香蕉梨,黄软软的杏.....都是儿时的美味记忆。
……..
父亲的故事怎能说完呢!
很遗憾,我们把学校也办好了,父亲却没能看到。家里有两辆车了,也没坐过一辆……
遗憾我们没能收藏好父亲年轻当兵时候的英俊照片。当时照相要专门跑到照相馆,所以父亲留下的照片很少。
但父亲依然微笑着活在我们心里。

父亲默默无闻,他像一棵普通的树,不言不语,为子女遮风挡雨。如今,树影虽远,根脉犹在。
我以文字为碑,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