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教授的声音如同一台设定好参数的机器,以恒定的频率和振幅在空气中振动。
我盯着那页纹丝不动的PPT——习总书记在《之江新语》中的那句“文化是灵魂”,已经在这块屏幕上凝固了近二十分钟。
教授正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台湾做访问学者的经历,语气中带着某种自得的节奏,然而屏幕上依旧是那片静止的文字。
我悄悄环顾四周。同排的二十来个学员,有人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有人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得仿佛进入了某种禅定状态;还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灵魂早已飘离这座沉闷的殿堂……
——竟无一人抬头!
这堂名为《中华文脉与文化自信》的课,此刻正以一种讽刺的方式呈现着。教授的声音并未减弱,甚至可以说相当洪亮,但那种洪亮中缺乏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温度。
他快速而平稳地叙述着,从北京奥运会的盛大到成都街巷的特色,从小区业委会的琐事到昆曲欣赏的细节,所有的内容都被压缩成单一维度的声波,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对话的呼吸感。
我想起他曾提到自己捐赠书籍成立读书会,指导老人秋冬季用药。这些本应是温暖而有人情味的故事,却在这样单调的讲述中变得苍白如纸。
文化养老?在这样的课堂里,连知识本身都在迅速老化、干瘪。
PPT仍然停留在那页“文化是灵魂”。我想,或许这句话此刻成了一种无意识的隐喻——如果文化仅仅是屏幕上静止不动的文字,如果文脉仅仅是一串串快速掠过耳边的声音,那么灵魂何在?自信何来?
教授无疑是有水平的。他的履历、他的著作、他的头衔,无一不证明这一点。但水平高与会讲课,竟是如此不同的两件事。
备课的懒惰不仅仅体现在二十多分钟不变的PPT画面上,更体现在对听众体验的全然忽视。他仿佛站在一座孤岛上,对着大海背诵自己的学识,不在乎是否有回音,是否有共鸣。
文化的传承需要对话,需要呼吸,需要眼神的交汇与思想的碰撞。
中华文脉之所以生生不息,不正是因为在每一代人中找到了能与之共鸣的心弦?屈原的《离骚》、李白的诗歌、苏轼的词赋,这些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鲜活,不正是因为他们与每个时代的读者建立了情感联结?
而此刻,在这间教室里,联结是断裂的。教授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却没有着陆点;知识被包装成标准化的产品,却没有被接收的容器。
文化自信,如果以这种方式传播,恐怕只会变成文化自负的独白。
我望向窗外,校园里的银杏叶已凋落,但树干挺拔。千年文脉如同这棵古树,需要的是适合的土壤、阳光和雨水,需要的是能与它对话的园丁,而不是仅会背诵植物学分类的讲解员。
教授终于切换了PPT——新的一页出现了,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没有任何视觉辅助,没有任何重点标注。他依然用不变的语速继续着。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化不是知识的堆砌,而是心灵的对话。当讲述失去温度,文脉便只剩枯槁的脉络。”
或许,真正的文化自信,始于对倾听者的尊重,始于每一次授课中那微小而重要的人文关怀。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在知识的沙漠里,守着一页永不翻动的PPT,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