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虽去,暖意永存
记忆里的山路总带着草木的清香,翻山越岭大半日,才能望见奶奶家老房子的屋檐。那段路上的坟地,是独特的地标,我从未在夜晚踏足过,却总在梦里与它重逢,连同附近隐约的人家,构成一幅幅真实得触手可及的画面。那时不懂这份梦境的深意,只当是童年记忆的回响,直到爷爷奶奶离世,老房子被主动扒掉,心里那片原本安稳的角落骤然空落,才慢慢读懂,所有的梦境与怅然,都藏着对故土、对亲人最深的情感联结。
老房子早已斑驳,梁木腐朽,风水先生说不可任其自行坍塌,于是家人便动手将它扒平。不久后,小叔叔说他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奶奶仍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里,他满心疑惑,明明烧了那么多纸钱与纸房子,为何他们不肯住进宽敞明亮的阴间新居?旁人或许会归因为老房子的残留阻碍了故人,可我知道,这从来不是物理层面的牵绊,而是活着的人对逝去亲人的执念,是潜意识里未完成的告别。
对叔叔而言,烧纸钱、送纸房是他表达思念与牵挂的方式,可现实中老房子的存在,让他的潜意识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是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们会不会还舍不得,还困在那片破败里?这份执念化作梦境,不是故人的抱怨,而是叔叔需要一个“正式落幕”的心理暗示。而主动扒掉老房子,便是民俗里最温柔的仪式感,它不是破坏,而是家人替故人“收拾好旧居”,告诉他们“这里的故事结束了,你们可以安心奔赴新生”,也让活着的人,得以解开心里的结。
于我而言,老房子的意义更甚。学过意象花园后,我自然而然地将奶奶家的老房子当作自己的心灵花园,那里藏着童年的肆意奔跑,藏着寒暑假的无忧无虑,藏着奶奶灶台边的烟火气与爷爷门口的烟草香,是我心灵最安稳的锚点。可当砖瓦被一一拆除,那座承载了所有美好记忆的花园轰然“倒塌”,心里瞬间空了一块,像是失去了与童年、与亲人对话的唯一通道,茫然无措。
后来才渐渐明白,反复梦到坟地,从来不是恐惧的象征。那片坟地是通往奶奶家的必经之路,是“再走一段就到温暖港湾”的信号,它与童年的期待、亲人的宠爱牢牢绑定,成为潜意识里“奔赴美好”的印记。梦境里的夜晚与坟地,不过是潜意识在悄悄回望,用模糊又真切的画面,留住那段翻山越岭只为奔赴温暖的时光,坟地是载体,怀念才是本质。
而心灵花园的“坍塌”,也并非永恒的失去。意象花园的核心,从来不是固定的建筑,而是建筑里承载的情感与体验。砖瓦会腐朽、会消失,但奶奶饭菜的香味、爷爷温柔的叮嘱、院子里的阳光与微风,那些藏在老房子里的温暖,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成为我心灵的一部分。所谓的空落,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给这份情感,找一个新的安放之处。
于是,我试着与老房子做一场正式的告别。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闭上眼睛,重新站在记忆里的老房门口,推开门,听那熟悉的吱呀声,回忆院子里的草木、灶台上的热气,回忆与爷爷奶奶相处的点滴。我在心里轻声说:“谢谢你承载了我所有的美好,谢谢你给我的安全感与爱。现在你要离开了,但你留下的温暖,我会永远珍藏。我放你走,也允许自己带着这份回忆往前走。”我还去了老房子的旧址,捡了一块小小的瓦片珍藏,它不是留恋过去的凭证,而是提醒我,那些美好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
我开始重构自己的心灵花园。不再执着于一座固定的房子,而是把老房子里最温暖的元素一一抽出:奶奶做饭的灶台,永远飘着熟悉的香气,成为花园里最有烟火气的角落;院子里的那片空地,化作一片柔软的草地,阳光洒落时,仍能感受到童年奔跑的自在;就连那段山路与坟地,也被我放进花园的入口,它是“奔赴美好”的勇气象征,提醒我那些为了温暖全力以赴的时光。这座新的花园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因那些鲜活的情感,永远温暖、永远安稳。
我也试着把这份温暖落地到现实里,学着做奶奶常做的菜,翻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着香气的灶台边;难过时,像爷爷奶奶曾经包容我那样包容自己,把那份温柔留给自己。我还会和家人聊起老房子的往事,分享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节,让老房子的美好,在家人的记忆里继续流淌。
原来,老房子的拆除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那些藏在砖瓦里的情感,那些与亲人的联结,从来不会因建筑的消失而褪色。它们会化作心底的力量,化作心灵花园里永不凋零的风景,化作每次想起时眼底的温柔。爷爷奶奶也从未离开,他们住在我做的饭菜里,住在我重构的花园里,住在我每一次怀念的瞬间里,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砖瓦虽去,暖意永存。那些珍贵的记忆与情感,早已超越了物理的载体,成为我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支撑着我,勇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