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校的日子,并未如父亲所愿成为脱胎换骨的起点。相反,它像一个缓慢下沉的泥沼,将我拖向更深、更令人窒息的黑暗。最初的“冷落”和“格格不入”,如同温柔的序曲,渐渐被一种更尖锐、更恶毒的寒意所取代。这里,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噩梦之地。
宿舍,这个本该是休息港湾的地方,却成了我新的恐惧源头。不知从何时起,室友们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便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喂,你昨晚是不是又梦游了?在宿舍里走来走去的,吓死人了!” 或者说:“你说梦话声音好大啊,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呀?”
梦游?说梦话?
我如遭雷击,一片茫然。我对此毫无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面对她们言之凿凿的描述和探究的目光,我百口莫辩。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做出什么丢人的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夜晚变得无比煎熬。我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却竖起耳朵,神经质地捕捉着宿舍里的每一点动静。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宣告她们已沉入梦乡。而我,却像被遗弃在清醒的孤岛,大脑异常活跃,无数杂乱的念头和白天遭遇的冰冷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时间像凝固的胶水,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一点点移动,直到后半夜一两点,极度的疲惫才能勉强将我拖入短暂而浅薄的睡眠。白天则昏昏沉沉,精神萎靡。
这种长期的、严重的失眠和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击垮了我的身体。头痛、心悸、注意力无法集中,像无形的枷锁。在一位相对和善的生活老师注意到我的异常后,我被带到了校医室。校医听完我的描述(主要是失眠和室友关于梦游的言论),检查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一个冰冷的诊断:“神经衰弱。”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就跑到学校来,给我带了好多喝的药,补气的,神经衰弱的…我至今无法考证那些“梦游”和“梦话”是真是假,是室友的恶作剧、集体幻觉,还是我压力下的真实反应。但那些话语本身,已像烙印,深深刻在我的恐惧里。
如果说宿舍的“污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么班级里的恶意谣言和公开羞辱,则是将我推向深渊的直接推手。
班里有那么一个女生,平时好的时候,事事都偏向我,但有一次课间,她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面包,故意在我座位附近晃悠。面包屑掉在地上,这本是寻常事。然而,她却指着地上那几点微小的碎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尖利嗓音叫嚷起来:
“哎呀!快看!XXX(我的名字)的耳屎掉地上了!这么大!这么脏!恶心死了!”
她还拿着面包屑和周围的人兴致勃勃说起来,我张着嘴,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烂她那张造谣的嘴!但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让我浑身僵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捏造的“耳屎”像一盆滚烫的脏水,当众泼在我身上,将我钉在了耻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这种恶意的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脏”、“做作”、“恶心”……成了某些男生挂在嘴边的、形容我的词汇。他们会在走廊里故意大声议论,在我经过时发出怪笑。一个男生甚至模仿我窘迫的样子,引来阵阵哄笑。我像一只被围观的、无处可逃的困兽。“做作”,这个我完全不明白为何会安在我头上的词,像无形的荆棘,缠绕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成了他们取笑的素材:我低头走路是“装可怜”,我认真记笔记是“装模作样”,我沉默不语是“清高做作”……我仿佛呼吸都是错的。
这座崭新的学校,这座承载着父亲希望和我渺茫梦想的殿堂,在我眼中彻底扭曲变形。它不再是求学之地,而成了一个充满恶意、令人窒息的牢笼。我讨厌它!讨厌那冰冷的教室墙壁,讨厌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讨厌那个造谣的女生,讨厌那些哄笑的男生,讨厌空气中弥漫的、针对我的、无形的敌意。我甚至开始讨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样子,因为那光芒不属于我,它只照亮了我的狼狈和孤独。
恐惧,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这种恐惧如此之深,以至于我发展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仪式”来寻求一丝渺茫的心理安慰。
每次走进那扇巨大的、象征着囚笼入口的校门之前,我都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如果……如果进门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女生,那我这个星期就会过得很好,平平安安。”
“如果……如果是男生……”
这个念头我不敢想完,巨大的恐惧会瞬间攥紧心脏。仿佛遇见男生,就意味着新一轮的嘲笑、羞辱和厄运的开始。
于是,每一次踏入校门,都成了一场心惊胆战的赌博。我屏住呼吸,飞快地扫视着视线所及的第一个身影。如果是女生,心头会掠过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仿佛获得了一张短暂的护身符。如果是男生,心会猛地一沉,巨大的阴霾瞬间笼罩下来,整个星期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仿佛厄运随时会降临。这个荒诞的“许愿”,成了我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是我对抗无边恐惧的、可怜的精神慰藉。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在神经衰弱的折磨下,在恶毒谣言的攻击中,在集体的冷眼与孤立里,在每日校门前的恐惧占卜下,我像一个行尸走肉,机械地活着,熬过了初一那漫长而冰冷的一学期。身体还在教室里,灵魂却早已蜷缩在厚重的盔甲里,对外界的一切,只剩下麻木的戒备和深深的厌倦。这座用红砖砌成的、看似光鲜的学校,在我心中,已变成一片被寒冰封冻、散发着无声恶意的可怕荒原。
此去经年,回望初一那段被污名与谣言吞噬的岁月,那个因“梦游”指控而彻夜难眠的少女,那个被当众诬陷“耳屎掉落”而羞愤欲死的女孩,那个在校门口因遇见男生而恐惧战栗的身影,都如同被钉在记忆十字架上的受难者。神经衰弱的诊断,是精神崩溃的冰冷证明;荒诞的许愿仪式,是绝望深渊中唯一的自救稻草。这座学校没有给我知识的星光,反而成了滋生噩梦的温床,让我在人性最初的恶意里,过早地领略了世界的森冷与残酷。这段浸透了泪水与恐惧的时光,是我“皆是故事”里最阴郁的章节之一,它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我,有些门,一旦踏入,便可能通向无边的寒夜;而有些恶意,足以将一颗年轻的心,彻底冰封。在这片荒原上,我唯一学会的,是更深地蜷缩,更紧地关闭心门,在极致的黑暗中,等待一丝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