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挑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留下的是空寂的屋子和母亲(姑姑)悬着的心。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安,在父亲离开后不久,便蔫了下来。
起初是没精神,吮奶也少了力气。接着,小脸开始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滚烫。到了后半夜,那呼吸声变得又急又浅,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鸣,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嘴唇都隐隐发紫。肺炎!这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母亲的心。恐惧让她手脚冰凉,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甚。
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鹅毛大雪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卷着,狂暴地、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推开门,外面已不是熟悉的世界。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纯白。田野、沟渠、道路、田埂……所有熟悉的界限和参照物,统统被这厚厚的、松软的积雪抹平了。天地间只剩下起伏的白色波涛,在狂风的鼓动下,肆意翻滚。
时间就是生命!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用家里最厚实的新棉被——父亲用血汗换来的那份温暖保障,将我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地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棉球”,只留出我因呼吸困难而痛苦皱起的小脸。她自己则套上所有能穿的厚衣服,最后深吸一口气,将我紧紧箍在胸前,用身体筑起最后的屏障,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混沌的白色深渊。
她选择了小路,因为想的是快点到医生的家。可此刻,这条“近路”成了最凶险的迷途。深深的白雪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拔腿时带起的雪块沉重地砸回地面。更要命的是,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眼前只有一片看似平坦、实则危机四伏的雪原。一脚踩下去,可能只是松软的积雪,也可能下面是结冰的水沟、塌陷的田埂,甚至是废弃的菜窖!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沙砾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几乎无法睁开。寒冷透过厚厚的棉裤,迅速侵蚀着她的体温。怀里的我,像一个滚烫的小火炉,呼吸却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钝刀子割在母亲的心上。她心急如焚,只想快点,再快点!可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陷阱,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囡囡,挺住!妈妈在!妈妈带你找大夫!” 她不停地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更像是在给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打气,每一步都像在赌博,心悬在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应对脚下可能出现的塌陷。
突然!
一脚踏空!
毫无预兆地,脚下的“实地”瞬间消失!身体猛地向下沉去!冰冷的雪瞬间淹到了她的腰部!
是沟!一条被积雪完美伪装、深及腰部的灌溉沟!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失重的感觉让她魂飞魄散!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坠落瞬间,母亲的本能超越了所有恐惧!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将怀中的襁褓高高举起!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用整个后背和腰臀承受了坠落的冲击和冰冷的雪水!
“噗通!” 一声闷响,她重重地摔坐在冰冷的沟底积雪里,下半身瞬间被刺骨的寒水浸透,冰冷的刺痛感直冲头顶。但她高举的双臂,却像钢铁铸就的支架,稳稳地托举着我,没有让我受到一丝震荡,没有让一片雪花飘落到我被裹紧的脸上!
“哇……” 或许是这剧烈的颠簸刺激,我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啼哭。
这声啼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母亲因寒冷和惊吓而混沌的大脑。“孩子!我的孩子!” 她顾不上自己下半身刺骨的冰冷和疼痛,挣扎着想站起来。沟壁陡峭湿滑,积雪厚重,她试了几次都滑倒了,冰冷的雪水不断灌进她的棉裤和胶鞋。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力气,每一次滑倒都带来更深的绝望。
怀里的哭声越来越弱。时间在冰冷的沟底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雪在头顶肆虐,像无情的嘲笑。难道就要困死在这里?
“不!绝不!” 母亲心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她低头,看着襁褓中我痛苦的小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滔天母爱的力量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她不再尝试立刻爬上去。她咬紧牙关,用冻得几乎麻木的手,死死扒住沟边相对结实一点的冻土和草根,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抱着我。她开始一寸一寸,用膝盖顶着沟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蹭!冰冷的雪水和泥浆沾满了她的下半身,每移动一寸都异常艰难,但她眼中只有头顶那方灰白狂暴的天空,只有生的希望!
不知道用了多久,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她终于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带着一身泥泞和冰碴,重新回到了那片看似平坦、却杀机四伏的雪原上。她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瞬间被风吹散。下半身已经完全湿透,刺骨的寒冷让她剧烈地颤抖,几乎失去知觉。但她立刻低头查看怀里的我——还好,包裹依然严实,小脸依旧滚烫,呼吸微弱但还在。
深一脚,浅一脚,摔倒,再爬起……她像一个在白色地狱里冲锋的战士,唯一的武器是怀中滚烫的生命和永不放弃的信念。
最后,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扑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用冻得红肿僵硬的手,疯狂地拍打着门板,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哭喊:“大夫!开门!救命!救救我的孩子!求您了!救命啊!”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夹杂着药味的暖气涌出。医生惊愕地看着门外:一个浑身泥泞、挂满冰凌、下半身湿透、面色青白如同鬼魅的女人,正用一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而她怀中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正发出微弱的、令人心碎的喘息。
那一整天,母亲像一尊冰雕,紧紧抱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忙碌。直到退烧针起了作用,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小脸上的潮红开始褪去,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来。身体因为寒冷和极度疲惫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冰水,无声地汹涌流淌。那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力竭后的巨大虚脱,是看到死神阴影从孩子脸上移开时,那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感恩。
屋外,风雪依旧在天地间咆哮、肆虐,试图抹去一切痕迹。而屋内,炉火正旺,药香弥漫。一个第一次做母亲的女人,用她瘦弱的身体和无畏的爱,硬生生踏出了一条通往生还的血路。
许多年后,当母亲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个“只是雪大了点”的白天,邻村的老人却依然记得那个“雪地里滚出来的泥人”和她嘶哑的哭喊。医生则感慨:“那沟,掉下去大人都不好爬,真不知她抱着孩子是怎么上来的……”
那白茫茫的雪原,那吞噬道路的深沟,早已在岁月中消融。但母亲在迷失中高举我的双臂,她在沟底挣扎向上时眼中不屈的火焰,以及她扑向医生家门时那不顾一切的嘶喊,却如同淬火的烙印,深深熔铸在我生命的根基里。它让我懂得,我生命得以延续的每一次呼吸,都浸透着母亲在绝境迷途中,以身为盾、以命相搏所换来的奇迹。
此去经年,回望那雪原求生,它是我“皆是故事”的人生里,最惊心动魄的一章。它没有清晰的路径,却写满了母亲用血肉和意志开辟的方向;它充满未知的陷阱,却最终通向了生之彼岸。